楚明月带着忐忑的心,一步步靠近云汐所在的耳房。
方才来的路上,她无意间偷听到一件令她心惊肉跳的事。
原本她随丫鬟回到清晖园找姐姐云汐,丫鬟把她带到清晖园后便离开了。
她正打算找人打听楚云汐歇在哪间耳房,途经连廊转角,耳边猝然飘来“楚云汐”三个字。
她心中一动,猫着腰躲到假山后方探头张望,一对主仆的谈话,自不远处的榕树下传入耳中。
说话的是一名清瘦年轻男子,语调风流轻佻:
“……你去女眷耳房把香菱支开。那丫鬟这会儿应当已经给楚云汐下了迷香,用不了多久她便会昏睡过去,呵呵,今日我定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楚明月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呼出声。
她死死捂住嘴,将身子紧紧缩在假山石后,只听男子身侧的随从低声劝阻,语气满是迟疑:
“二少爷,今日是陆府老夫人寿宴,若是在此处闯出祸事,丞相大人恐怕会动怒怪罪。”
年轻男子嗤笑一声,全然不以为意:“这事瞒着我父亲便是。待事成之后我再向他禀明缘由,等他知晓前因后果,非但不会罚我,反倒还得奖赏我一番。”
楚明月听得浑身发凉,心底却又翻涌着一股莫名的亢奋。
丞相府的公子,秦书瑶的娘家兄弟!
那位公子看上楚云汐了?
看样子还想用这般下作手段得到她。
可转瞬一想,丞相府可是比陆家还高不可攀的勋贵人家。
若是让楚云汐进了秦家,那她还不得鼻孔朝天,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楚云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凭什么得到丞相府公子的青睐?
不行,她要阻止这事。
若当真有人要进丞相府,那人只能是她。
一念及此,她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悄悄探出头,果然看见那名随从朝着清晖园的方向而去。
她不动声色跟在随从身后,沿着僻静小道绕到清晖园后侧的耳房。
就见随从学了一声猫叫,将香菱引走,原本守在门口的丫鬟,也被香菱支开。
耳房门前空空荡荡,再无旁人。
她心知,按照这主仆的谋划,秦二公子很快便会赶来。
见四下无人,她快步上前,一把推开耳房门。
屋内,楚云汐正靠在软榻上,在那声猫叫声响起时,她不动声色勾了勾嘴角。
手中茶盏尚温的茶水轻轻泼向香炉,香炉的青烟瞬间熄灭。
房门被推开,她抬眸看去,见是楚明月。
楚云汐有些诧异地蹙了蹙眉:“你不是随陆香儿去参观陆府花园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明月立在门口,强压心绪稳住神色,开口道:“姐姐,香儿妹妹带我逛园子,半路遇上牡丹亭闲谈的几位公子。外男在前,我们不便久留,香儿便遣丫鬟先送我回来。我想着过来寻姐姐说说话。”
她说着缓步踏入屋内,目光飞快扫过周遭。
榻上茶盏余温尚在,香炉内熏香已然燃尽,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甜腻气息,不仔细嗅闻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头一紧,想来这便是方才那男子所说的迷香。
可楚云汐看上去,竟半点异状都无。莫非香菱并没有把迷香点燃?
楚云汐放下茶盏,淡淡看着她:"坐吧。"
楚明月一怔,随即在榻边另一张杌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低垂的眼眸情绪翻涌。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姐姐,你可认识丞相府的公子?”
楚云汐眸色微转,回道:“并不相识,你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楚明月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方才听丫鬟闲谈说起丞相府公子的闲话,一时好奇。”
话锋一转,她语气带上几分试探,“父亲恐怕还不知道姐姐被陆时安舍弃一事,姐姐可想好要如何向父亲交代?”
楚云汐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我为何要与他交代?在他心中何时在乎过我的死活。”
楚明月蹙眉:"可姐姐你毕竟也是父亲的女儿,你被陆家嫌弃便是打了父亲的脸面,父亲若知晓此事怕是要责怪于姐姐了。"
楚云汐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似能看透人心:
“父亲若要责怪,便让他来寻我便是。”
“只是——你方才特意说起丞相府的公子。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楚明月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忙垂下眼帘,长睫轻颤,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听丫鬟们嚼舌根,说那秦家二公子风流成性,京中颇有名声。”
“妹妹想着,姐姐容貌这般出众,若是被那等人盯上,怕是要惹麻烦。”
楚云汐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多谢妹妹关心。只是这京中是非,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楚明月被她堵得胸口发闷,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柔弱乖巧的笑。
“姐姐说得是。只是妹妹也是担心你……毕竟你如今在京城无依无靠,若是有个什么闪失——”
她话未说完,忽然抬手扶了扶额,眉头微蹙,声音软了几分:“姐姐,我头有点晕,能在你这歇息吗?”
楚云汐目光落在她面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似能看透人心。
“头晕?”楚云汐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莫非方才在园子里吹了冷风?”
“应当是吧。”楚明月抬手揉着太阳穴,声音又轻又哑。
“妹妹方才在水榭那边见了几位公子,人多气闷,回来便觉得不大舒坦。
姐姐不介意的话,我便在这榻边靠一靠,不打扰姐姐歇息。"
她说着,已自行挪到榻沿,侧身半躺下来,背对着楚云汐,将面上神色尽数遮住。
楚云汐垂眸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耳房内安静得只余茶烟袅袅。
须臾,楚云汐才淡淡开口:"既是不舒服,便歇着吧。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楚明月低低应了一声,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背上,凉浸浸的,像是一把薄刃贴着脊骨游走。
她不敢动,不敢翻身,只能闭着眼假寐,心中默数着时辰。
那位丞相府的公子,应该快到了。
直到听到身后楚云汐开门、脚步远去的声音,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缓缓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外头——脚步声渐远,再无声息。
她撑起身子,回头望向紧闭的房门,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还好她没察觉什么,或许是屋内残留药力的作用了,她果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楚云汐出了清晖园,沿游廊缓步而行。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迎面撞见慧娘自家庙方向匆匆折返。
慧娘今日一身素灰布裙,发间仅插一根木簪,步履从容。
望见楚云汐,她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上。
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色,压低声音唤道:
“姑娘。”
楚云汐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问:
“见到你姐姐了?她如何?”
慧娘嘴角含着笑意,声音压得极低:
“每日吸食香火之后,姐姐的魂体又比先前凝实了几分。”
“奴婢细瞧,那信物上的光泽也亮了不少。
照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她便该能去投胎了。"
楚云汐淡淡应了一声,眸色微微放松。
慧娘姐姐的魂体寄居在女佛金身之中,借陆府家庙日日香火温养,日渐凝实。
重入轮回之期指日可待。
”慧娘。“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还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慧娘微微一怔,忙凑上前来。
楚云汐贴在她耳畔低语数句。
慧娘先是睁大双眼,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随即郑重颔首:“是,姑娘放心,此事交给奴婢便好。”
言罢,她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转瞬便融入游廊尽头的人影之中。
楚云汐目送她走远,方才收回目光,沿着清晖园小径缓步踱去。
秋风拂过,桂子簌簌落满肩头,她不由轻轻一叹。
她本想着,待陆老夫人的寿宴结束,靖王帮她拿回庚帖,便能安然脱离陆府。
与陆时安斩断过往,重新开始新的日子。
奈何,总有人不愿让她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