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香儿面无人色地蜷缩在榻上,薄被滑落至肩下,露出散乱的中衣和满臂青紫痕迹。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程氏猛地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关门!快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再往里看!"
嬷嬷慌忙去合房门,奈何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廊外一名好奇探头的年轻贵妇,已然将榻上凌乱不堪的光景尽收眼底。
看清衣衫不整的女子身份刹那,她失声惊呼:“是陆三姑娘!”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廊下,围观的贵妇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炸开,比先前更甚十倍。
程氏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死死攥住身旁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上血色尽褪。
陆府老夫人寿宴当日,陆府二房的三小姐与丞相府二公子在耳房私通。
这消息若传出去,陆府的脸面便算彻底丢尽了。
而她方才那句刻意抬高声线、要撇清陆府干系的话,此刻倒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回她自己脸上。
程氏脑中一片混乱,若被老夫人知晓此事……
她不敢往下想。
老夫人素来最重规矩体面,往日连丫鬟多说一句玩笑话都要罚跪祠堂。
更何况是嫡亲孙女在寿宴当日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
轻则禁足三月、抄经思过,重则……
程氏不敢去想,老夫人会不会一气之下将香儿送入家庙苦修,或是直接送到庄子上再不许回京。
那孩子才十四岁,老夫人若动了真怒,怕是真的会做出绝情之事来。
香儿的下半辈子,就完了!
"不……不能让老夫人知道……"
程氏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拼命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而此时,秦幕闲也才看清榻上满脸泪痕、面色惨白的陆香儿,整个人僵如木石。
"陆……陆三姑娘?!"
他猛地弹开半尺,像是被烫到一般,瞪大双眼,满面不可置信。
“怎么是你?楚云汐呢?!楚云汐去哪儿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执念般的执拗与不甘。
陆香儿听到"楚云汐"三个字,眼泪流得更凶猛了,大颗大颗砸在枕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外面还有那么多客人听着呢,她若哭出声,便是坐实了所有不堪。
程氏见秦幕闲到这般田地还惦念楚云汐,胸中那股怒火轰然窜上天灵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这个畜生——!”
她红着眼冲上前,扬手便在秦幕闲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
"啪!啪!"
脆响在耳房内炸开,秦幕闲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
“香儿才十四岁!她这辈子被你毁了!你还有脸惦记楚云汐!”
程氏声音嘶哑,浑身发抖,第二巴掌落下时手都在颤。
秦幕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满脸不敢置信。
他自幼娇生惯养,身为丞相嫡次子,从未有人敢动他分毫,连其父都对他百般纵容。
“你竟敢打我?!”
他猛地挺身站起,散开的长衫衬得他神色又羞又怒,戾气毕露,厉声回怼:
“是你女儿不知廉耻主动勾人!
我入这间屋子时,她便早已躺在此处!
是你身为母亲管教无方,教女不严,如今反倒有脸怪罪于我?!”
“你——”
程氏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辞堵得胸口剧痛,气血翻涌,一口气哽在喉间,不上不下,身形剧烈摇晃,险些当场栽倒。
"够了!"
秦书瑶一步上前,横身挡在两人之间,声音冷而沉: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再吵再打也没用。”
“我们要先冷静,先查清楚此事的原委。”
“香儿和二哥为何会同时出现在这间耳房?”
“这间耳房方才又是谁在此休息?"
这一句话如冷水浇头,程氏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香儿为何会在这间耳房?
秦幕闲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程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气血,指尖仍在发颤,却已竭力稳住声线:
“来人。”
她连下两道指令,先是吩咐身边嬷嬷:
“去,把外面那些看热闹的客人好生安抚,就说三小姐身子不适、秦二公子好心照料,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引她们去前厅入席,莫要让她们再聚在此处嚼舌根。”
这话此刻说出来,早已于事无补。
屋内的动静,外头宾客或多或少都听见看见了。
她这般交代,不过是提醒众人懂得分寸,盼着她们看在丞相府与陆府的情分上,不要四处散播流言。
嬷嬷领了命,匆匆退下办事。
程氏又低声唤来一名仆役,附耳叮嘱:“去前厅,悄悄把二少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万万不可惊动旁人。”
仆从点头退下。
吩咐完毕,屋内几人才算真正静下来。
程氏缓缓坐在一张圈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秦书瑶站在窗边,目光沉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秦幕闲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坐在杌子上,面上青红交错,不知是羞是怒。
榻上陆香儿仍蜷缩着,薄被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众人,不敢出声。
秦书瑶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二哥,你方才说,是有人引你到这间耳房——那人是谁?”
秦幕闲闷声道:“一个小厮,说是小妹你找我有急事。”
“我跟着他走到后院,没见着人,反倒觉得浑身燥热,那小厮便说带我来耳房歇息。”
“我一进来就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脑子越发昏沉,见榻上躺着个女人,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咬了咬牙:"谁知道会是陆三姑娘。"
秦书瑶眸光一闪:"那个小厮长什么样?穿的什么衣裳?"
“没看清。”秦幕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着头,瘦瘦小小的,穿一身灰色短打。”
程氏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灰色短打……那是陆府最低等仆役的衣裳。
可今日陆府宾客满堂,仆役往来混杂,仅凭这点描述,根本无从追查此人。
“那香儿呢?”
秦书瑶转向榻上,声音放柔几分,却依旧压得极低,“你为何会在这间耳房?你不是陪楚二姑娘四处逛逛吗?”
陆香儿嘴唇轻轻翕动,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声细如蚊蚋:
“我……我方才在牡丹亭被表哥他们数落了几句,心里委屈,便跟着丫鬟回院里歇息。”
“我明明待在自己的院落,不知怎的,一阵昏沉过后,人就到了此处。”
“等我醒来时他就已经……”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将脸埋进锦被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
闷闷的哭声从被褥底下透出来,如同受伤小兽低声呜咽。
程氏见女儿蒙受这般奇耻大辱,心如刀割,快步上前一把将陆香儿搂入怀中。
母女二人相拥痛哭,程氏一声声悲呼:“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香儿……”
滚烫的泪水滚落,淌进女儿散乱的发丝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泪痕更重。
秦书瑶站在一旁,看着痛哭的两人,心中掠过一个念头,有人故意设局了。
香儿被人悄然带到这间耳房,秦幕闲被人引到这间耳房。
而原本该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是楚云汐。
是谁换了人?
秦书瑶脑中猛地闪过香菱那张怯懦的脸。
之前香菱回话说一切安排妥当,她点了迷香,楚云汐很快便会中招迷香昏睡。
可楚云汐分明好好端端坐在前厅宴席,榻上之人反倒成了陆香儿。
是香菱临阵反水,把人换了?
还是楚云汐早已知晓,将计就计,布下这一局?
秦书瑶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问:“香儿,你回院子的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人?”
陆香儿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几乎没有思索便点头:
“我瞧见香菱鬼鬼祟祟,神色慌张,在连廊拐角一闪而过。我还叫住了她,见她举止失仪,训斥了她几句。”
程氏与秦书瑶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齐齐一沉。
果然是香菱!
看来是她们低估了香菱对楚云汐的忠诚了。
原以为香菱成了陆时安的通房,便一心向着时安,想着在陆家站稳脚跟。
再则香菱曾有背叛楚云汐的黑历史,她们才放心利用她的虚荣心去设计楚云汐。
谁料香菱在她们面前一味谨小慎微,转头便反水,联合楚云汐演了一出计中计,反倒坑害了陆香儿。
一念及此,程氏面色沉如寒铁,厉声吩咐仆从:“去,把香菱那贱婢给我带过来!”
“书瑶。”程氏声音沙哑,低低唤了一声,面上犹带泪痕,“你说,会不会是——”
话未说完,房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