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蓉听完几人轮番表忠心,唇角微挑,不多追问,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转开话头。
一旁沉默许久的长公主萧令仪,眉心轻轻一蹙。
她素来不耐这些后宅温情戏码,不愿看容妃与秦书瑶上演姐妹情深,更不想听陆府众人轮番表忠心。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席间,最终落在苏清妤与楚云汐那一桌,眸光稍稍柔和。
她当即起身,向容妃与陆老夫人道:“本宫看见熟人了,先失陪片刻。”
说罢,不待回应,已提步朝苏清妤那桌走去。
陆老夫人一行人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
长公主与苏清妤交好,京中人人皆知,难得相遇,自然有私话要说。
容妃的目光顺着萧令仪的背影望向苏清妤,随即落在她身侧的楚云汐身上,眸光微微一顿。
那姑娘安坐席间,一身素净月白绫裙,不施半点脂粉,容貌却夺目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肤白胜雪,眉眼清浅如远山笼雾,眼瞳微凉似寒星闪烁,琼鼻樱唇,下颌线条纤细利落。
墨色长发松松挽起,仅一支素白玉簪束住。
纵然一身素衣,也掩不住那股出尘气韵,眉宇间沉静清澈,又藏着灵动,竟丝毫不逊于数年前的自己。
谢蓉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心底生出几分不快。
不知为何,望着这容貌明艳的少女,心底无端涌上厌恶。
京城何时出了这般绝色女子?
竟能美到让她这个"京城第一美人"都感到一丝被压了风头的刺意。
她转头看向秦书瑶,纤指虚一指楚云汐的方向,问:“那位是哪家千金?生得这般貌美,从前倒是未曾见过。”
话音落下,席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席上众人心中齐齐一紧。
程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介绍楚云汐。
陆时安正要开口,却被陆老夫人抢先截住。
“回娘娘的话,她是自盈都前来投奔的表亲。”
陆老夫人声音慈和,不疾不徐,“前几日她家人入京,她便搬出去,与家人团聚了。”
容妃眉梢微挑,方才席间片刻的沉默,已让她嗅出几分异样。
她转头看向秦书瑶,目光微沉:“她当真只是表亲?”
秦书瑶面色微滞。
她心中清楚,陆时安早已签下放妾书,名分之上,楚云汐早已不再是他的妾室。
短暂迟疑后,她终究颔首:“是表亲。”
只是答话之时,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受伤与无奈。
容妃将秦书瑶这一瞬的神色尽收眼底,眼神骤然转冷,冷冷瞥了陆时安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位表亲瞧着已是及笄之年,可有定亲?”
陆时安心头一紧,嘴唇微动,低声答道:“未曾。”
容妃唇角勾起笑意,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这位姑娘容貌一等一的出挑,瞧着与裴国舅倒是十分相配。”
话音落地,秦书瑶唇角掠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欣喜。
裴国舅裴琰,京城出了名的荒淫纨绔,府中姬妾成群,不知残害了多少黄花闺女。
楚云汐若被送入他那府中,下场可想而知。
陆时安脸色骤变,谁人不知裴国舅的恶名?
他几乎不假思索便拱手道:“娘娘说笑了。楚姑娘虽容貌尚可,终究自小地方来,出身寒微,上不得台面,怎配得上皇亲国戚?国舅爷乃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岂是她这等——”
“陆探花倒是对这位表亲格外紧张。”
容妃出声打断他,唇角噙着戏谑,眼底毫无半分温度。
陆时安喉头一哽,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陆老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慈爱,字字却带着疏离:
“容妃娘娘厚爱了。这孩子身份低微,配国舅爷确实高攀不起。老身替她谢过娘娘美意。”
话说得客气,实则已然将楚云汐贬得一文不值。
于陆老夫人而言,若非楚云汐身上尚有利可图,她根本不会为其多说半句。
在她眼里,楚云汐性子桀骜难驯,正该由国舅那般暴戾之人好好磨一磨,压一压!
见陆老夫人开了口,容妃这才没再揪着这话题,转而问秦书瑶旁的:
“你入陆府也有数月了,该抓紧才是。早日生个儿子,将来给三皇子伴读,那才是正经事。”
三皇子正是容妃所出,今年三岁,聪慧机敏,极得帝王喜爱。
能做皇子伴读,乃是天大的恩典。孩子自幼伴皇子读书,往后的仕途无可限量。
陆老夫人闻言,眼中一亮,连声应和:“娘娘说得是!老身日日盼着此事。书瑶这孩子贤惠,安儿又争气,想来是迟早的事。”
秦书瑶面上飞起红霞,垂首作羞涩状,声音软糯:”表姐又取笑我……"
陆时安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躬身应答,心底却翻涌着不安。
方才容妃提起将楚云汐配给裴国舅,语气绝非随口闲谈。
倘若她当真起了心思,楚云汐恐怕难以脱身。
席间似乎又恢复了其乐融融,众人举杯相庆,话题被三皇子伴读一事引开,再无人提方才那茬。
——
另一边,长公主已然走到苏清妤的桌前。
苏清妤慌忙起身行礼,长公主伸手虚扶,径直在她身侧落座。
她又朝楚云汐微微颔首。
楚云汐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长公主对苏清妤开口:“近日文渊侯府事务繁杂,一直没空探望你姐姐清沅,她与孩子如今可好?”
苏清妤含笑回话:“多亏云汐相助,姐姐与外甥一切安稳。姐夫除了翰林院当值,归家之后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她们。姐姐休养许久,气色恢复了往日光彩,不再像从前那般瘦弱。”
长公主闻言点头:“那就好。过几日我便登门探望清沅。”
她转头看向楚云汐,目光温和直白:“听闻你已经搬离陆府?陆时安竟肯放你走?”
楚云汐轻轻颔首,声音清浅平静:“我一心要走,他留不住。”
长公主唇角微扬,眼底漾起欣赏:“若是陆府或是陆时安为难你,本宫可出面,助你彻底脱离陆府。”
楚云汐心底一暖,颔首道谢:“多谢殿下挂念。今日寿宴过后,我便可重获自由身。”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真切:“瞧你胸有成竹的模样,本宫便放心了。依本宫看,那陆时安……本就配不上你。”
楚云汐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藏着从容笃定的底气。
她抬眼,余光不经意扫向主位方向。
容妃正与秦书瑶低声说笑,陆时安立在妻子身侧,面上笑意温润,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只是那目光......为何透着心虚?!
寿宴至下半场,丝竹渐缓,酒过三巡。
容妃谢妃面上浮起一层浅浅倦意,正要同陆老夫人告辞退下,府门外忽然传来内侍一声尖利的通传:
“国舅爷到——!”
话音落下,满堂气氛骤然凝固,紧跟着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慌乱悄然蔓延。
下首席位上的一众妙龄闺秀纷纷垂首,有的侧身躲在同伴身后,有的举团扇掩住容颜,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
裴国舅裴琰的恶名,京中女子无人不知。
但凡被他看上一眼,便如同被饿狼锁定,轻则名声蒙尘,重则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陆时安脸色煞白,不安的视线猛地落在楚云汐身上。
他正要招手唤随从临川,命他悄悄带话,让楚云汐趁乱先行避一避。
可他尚未动身,手臂便被秦书瑶轻轻挽住。
秦书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冷,抬眸时却又是温婉柔和的笑意:
“夫君,你要去往何处?国舅爷驾临,我们该上前迎接才是。”
陆时安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陆老夫人已经携大伯陆时渊、三伯陆时疾步迎向大门。
身为二房的主心骨,他此刻不能缺席。
他咬牙,脚步不由自主随着秦书瑶的力道,一同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