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眸光微转,强挤出笑意看向楚云汐:“汐儿,不如你先回别院等候,明日我再派人把小草送到你那边?”
楚云汐一眼便察觉其中另有隐情,眼底寒意沉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淡然:
“无妨,我在这里等。让她随我一同离开。”
程氏还想再寻借口拖延,一旁的陆老夫人已然开口拍板:“不过一个小丫鬟罢了,快去把人带过来,连同她的卖身契一并取来。”
没法,程氏只能硬着头皮让身边丫鬟去叫小草来,并带上她的卖身契。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被带到正厅。
小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还沾着未干的皂渍,头发胡乱挽着,脸上带着连日浆洗留下的粗糙与灰痕。
可那双眼睛一看到楚云汐,便骤然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珠子被擦去了灰。
“姑娘……”小草声音哽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草好想您……”
楚云汐上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渍,柔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小草泪水夺眶而出,重重叩首:“嗯!小草这条命,是姑娘的!”
楚云汐托人捎话给尚在后院耳房等候的慧娘,告知她待楚明月醒后,直接送她回她父母那儿便可。
而后她转头看向萧尘玦,浅浅一笑:“王爷,我们走吧。”
萧尘玦面上依旧覆着一层冷色,淡淡应了一声:“嗯。”
程氏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错,眼睁睁看着楚云汐接过卖身契,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牵着小草转身离去。
少女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同楚云汐并肩而立,透着一股相依相偎的暖意。
萧尘玦负手立于阶前,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目光落在楚云汐牵着小草的那只手上,眸色微微一沉,唇角极轻地松了几分,随即迈开长腿跟上。
长公主萧令仪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震撼丝毫不亚于陆府众人。
她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方才还以为云汐的婚约不过是搪塞之辞,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她有生之年,竟然看到那个冷心冷肺、生人勿近的小皇叔。
竟然当着满京权贵的面,亲口宣告楚云汐是他的未婚妻。
他们何时认识的,又何时走到一起的?
此刻她无数疑问翻涌心头,巴不得立刻回宫问父皇原委。
她原本还想顺势认了云汐为义妹,现在看来,往后得改口称一声小皇婶了。
按耐住内心的激动,萧令仪缓缓坐回席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压下心中八卦的躁动。
她在苏清妤眼中同样看到了浓厚的好奇之心,两人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而另一头,秦书瑶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楚云汐随靖王离去的背影,胸口翻涌着一股腥甜。
不该如此的,云汐那个一无是处、身份卑微的女人,凭什么得了靖王的青睐?
来日楚云汐身为靖王妃,身份压她一头,相见之时,她反倒要向楚云汐行礼。
陆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掌心掐出的血痕已凝成暗红。
他嘴唇翕动,终究一言未发。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与痛楚,敛去面上失态,重新回到男席,举杯同宾客应酬,一杯接一杯饮酒,试图用烈酒麻痹心底空洞的痛楚。
主位上的容妃依旧端坐着,只是嘴角的笑意早已冷透。她看着楚云汐消失在门外的方向,眼底暗潮翻涌。
靖王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亦是一句话都没与她说。
她在心中默念:阿姐,你再不回来,靖王身边就真没有你立足之地了。
她的姐姐谢霜,乃是国师亲传弟子,年少时萧尘玦也曾在国师门下修行数年,二人算得上同门师兄妹,也是世间唯一能靠近靖王的女子。
当年太后本有意促成二人婚事,几乎就要定下婚约。
只可惜萧尘玦十岁时远赴药王谷医治隐疾,一去便是十年。
她想起姐姐远赴天山修行医道前,曾笃定来信,说萧尘玦生性冷薄,身有隐疾,终生不会娶妻。
就算他日成婚,身侧之人,也只能是她谢霜。
可如今亲眼看见萧尘玦待楚云汐流露的温和,谢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底又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姐姐信中说不日便随天后归京,待到那时,可就有好戏看了!谢蓉没了逗留的心思,勉强撑着笑与长公主提出离席。
萧令仪本就无心久留,便顺着容妃的意思起身一同与主家辞别。
余下宾客顾及体面,依旧安坐席间,丝竹声不知何时又起了,可满庭宾客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方才那场觥筹交错的热闹里。
陆府寿宴,在暮色四合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
后院耳房。
楚明月一觉醒来,只觉浑身酸软沉重,脑袋昏沉得如同灌满铅块。
她蹙眉撑着身子坐起,茫然打量周遭环境,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里仍是陆府。
记忆碎片缓缓回笼——
她记得自己等候在耳房,本欲等候丞相府公子,怎么一觉醒来,四下空无一人?
那人怎么没有赴约?
她昏昏沉沉爬起身,推开房门,猛地对上一张美丽却冷冽的面庞。
“你……你怎么在这里?”楚明月吓了一跳,说话都不由结巴。
慧娘抱臂立在廊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讽,声音淡漠:“既然醒了,便随我走吧。”
楚明月迷迷糊糊迈步跟上去,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待的,根本不是那间燃着迷香的耳房。
她眉头一拧,停下脚步质问道:“是你把我换到别的屋子的?”
慧娘脚步一顿,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番,眼底嘲讽更甚:
“换一间屋子?楚二姑娘,你当真以为,你待的那间耳房,会等来丞相府的公子?”
楚明月脸色骤然一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慧娘冷笑,话语锋利如刀,“你那点心思,旁人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抢先躲进耳房,便能钓得金龟婿?不过是异想天开。”
楚明月心思被当众戳破,脸上青红交加,依旧强撑着嘴硬:“你休要胡言!我只是一时走错屋子,在此歇息片刻而已。”
“走错了?”慧娘嗤笑,“是不是走错,你自己心中清楚。“
“楚二姑娘,这里是京城,你在盈都的那些手段,搬到京城来,只会害了你自己。”
若不是看在她是姑娘继妹的份上,今日她断不会管这爱慕虚荣又愚蠢的少女。
慧娘告诫:“往后你在京城,最好安分守己。别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蠢。”
楚明月被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慧娘不再看她,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吧,姑娘已经离开陆府了,我送你回你娘那。”
楚明月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踉跄着跟上慧娘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