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绣坊寒气沉沉,沈挽月的残魂在绣架前轻轻震颤,
那些缠绕在她魂体边缘的五彩绣线,如同捆缚多年的枷锁,随她的话语微微绷紧。
“父亲不肯交出绣庄与绣法,那黑袍人便联合裴琰,捏造罪名,构陷我沈家通私盐。
一夜之间,官府破门抄家,父兄被押入大牢,受尽酷刑。”
她空洞的眼窝之中似有泪水流淌,却只有一缕灰白雾气缓缓消散。
“母亲带着我四处奔走鸣冤,可裴国舅权势滔天,状纸递上去,连半点水花都掀不起来。
后来,他们放话,若不肯交出绣庄与沈家秘传的活绣术,便要斩了牢里父兄。
母亲万般无奈,只能签下契书,将锦绣阁拱手让出。”
萧尘玦指尖不自觉攥紧,玄色袖袍下指节泛白。
原来传闻沈家主动举家南迁,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可就算交出绣庄,他们依旧没有放过我们。”
沈挽月的声音陡然凄厉,绣线疯狂震颤。
“他们骗我们登船返乡,船行至江心,便凿沉船只。满船沈家老小,尽数葬身江水。只有我,被他们捞了回来。”
楚云汐眸色冷寂,轻声问:“为何独留你一人?”
“活绣术,需女子神魂饲线。”
沈挽月低低惨笑,声音破碎,“他们留我,便是要我日夜以魂魄养线,造出那些能伤人的诡绣。”
“这锦绣阁内,后来陆续抓来的绣娘,皆是和我一样的祭品。”
“她们的残魂,全都困在这些丝线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四周无数灰色残魂随之躁动,绣架上的绢帛哗哗抖动,一根根细针悬空微微颤动,隐隐透出森森寒气。
慧娘立在后面,浑身发冷,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下惊呼。
萧尘玦沉声开口:“那黑袍人是谁?”
沈挽月缓缓摇头,她的魂体剧烈摇晃,似是回忆起那人模样,残魂依旧害怕。
“那人……面上带着青铜面具,身上带着一股阴冷的巫气。
他与裴琰互相勾结,一个掌权,一个施术。”
楚云汐垂眸看向手中引魂香,青烟依旧盘旋不散。
“你可知,那面具人如今身在何处?”
沈挽月再次摇头,魂影一点点变淡:“他极少现身,只偶尔来绣庄查看丝线。我只听见他提过,要收集足够多女子怨魂,去完成一桩大事……”
收集女子冤魂。
又是一桩邪术。
楚云汐与萧尘玦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凝重。
天子脚下,竟藏着这般血海冤案。
十年前他尚未归京,靖察司也未曾设立。
沈家旧案想来早早便被裴国舅一手压下,无人知晓。
他看向沈挽月,语气郑重:“沈家旧案,本王会重新彻查。若你所言属实,本王必为沈家平反,还你们一个公道。”
沈挽月眼中满是惊疑。
楚云汐上前一步,轻声介绍:“这位是靖王殿下,执掌靖察司,专查天下诡秘奇案。有他出手,沈家的冤屈,自有昭雪之日。”
沈挽月闻言,残魂剧烈一颤,似是不敢置信。
她缓缓俯身,朝萧尘玦的方向深深一拜,魂影虚浮,姿态却极郑重。
"谢……谢王爷,谢姑娘。挽月……替沈家满门,谢过二位。"
她拜罢起身,犹豫良久,残魂微微颤抖,似在挣扎什么。
终片刻之后,她才再度开口,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姑娘,你能与神魂相通,定是身怀本事之人……我可否求你一事?”
楚云汐颔首:“但说无妨。”
沈挽月言语悲切,魂影微微前倾:“这绣坊是父亲毕生心血。人亡之后,神魂常会因执念归来。”
“可这么多年,我始终没能见到父兄母亲的魂魄。”
“我想拜托你找找他们,不知他们是已然投胎,还是同样被困在某处……”
楚云汐略一沉吟,应下请求:“可有你父亲生前的贴身或珍贵之物?”
沈挽月闻言,魂影飘向绣坊角落那台老旧木纺车,抬手指向它:
“这台纺车,是父亲亲手打造,也是他创办绣庄时所用的第一台。父亲十分爱惜,常年擦拭保养。”
楚云汐走到纺车前,指尖轻抚过木架上磨得发亮的纹路,点了点头:
“神魂往往离尸骨不远。可你家人尸骨皆沉于江中,怕是有些难寻了。不过我可以用此纺车为媒介,试上一试。”
萧尘玦问道:“如此说来,需要先寻到他们的尸骨?”
楚云汐点头,走到纺车边,抽出一缕残存的丝线,丝线暗红,仿佛浸透陈年血渍。
她将丝线握于掌心,闭目掐诀,施阴阳逆流之术,追踪丝线残留的亡者气息。
不过数息,她骤然睁眼,面露错愕,抬手指向绣坊后院:
“尸骨竟藏在后院。不止沈家之人,甚至还有其他绣娘的遗骨。”
众人愕然。
尤其是沈挽月,残魂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魂影几近溃散。
她心心念念的家人,近在咫尺却十年未碰见。
她突然变得异常激动,残魂激烈颤抖:“定是那黑袍人用了什么巫术,困住我家人的尸骨,压制了他们的神魂!”
楚云汐神色一肃,同萧尘玦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慧娘紧随跟上,穿过绣坊后厅,踏入荒草丛生的院落。
发现院中立着一口枯井,井沿覆满青苔,井口被一块青石板虚虚盖住。
“就在这枯井中!”
萧尘玦当即沉声传唤影卫,正要命人上前移开石板,楚云汐伸手拦住:“且慢,这石板布有禁制。”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细看。
石板表面看似寻常青石,但她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便感知到一股阴冷的灵力波动。
她凝神辨认,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点在石板边缘一道极细的刻痕上。
银针触之即黑,腐蚀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是血禁。以活人精血为引,封死井口,压制井下亡魂不得出。”
她沉声道,“若强行揭开,禁制反噬,井下尸骨怕是要被一同焚尽。”
萧尘玦眸色骤沉:“如何破?”
楚云汐取出三枚铜钱,按天地人三才方位布在石板四周,又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弹向石板正中刻痕。
血珠渗入石面,如同活物沿着纹路游走,将整条禁制脉络染成暗红。
片刻之后,石板中心浮现出一枚鲜红印记。
楚云汐瞳孔微缩,低声道:“这个标记……之前几桩诡案的现场,也曾出现过。”
萧尘玦俯身细看,眼底寒意更深:“是同一伙人所为。”
禁制缓缓消解,石板上红光渐渐褪去。
楚云汐起身退后半步,朝影卫颔首:“可以了。”
两名影卫上前,合力缓缓挪开石板。
井底漆黑幽深,一股腐臭混着浓重阴秽之气扑面而来。
萧尘玦面色冷如寒冰,沉声唤道:“昭武。”
暗处一道黑影闪现,单膝跪地:“属下在。”
“调一队人手来,掘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