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顾问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王磊连忙上前半步,双手捧起那个厚重的文件袋,姿态放得很低,“上次检查之后,我们高度重视,内部反复自查、复盘。这不,我又想起来一些细节,也让下面人把可能相关的备份资料都翻了一遍,总算找到些可能有点用的东西。您看看,这些……能不能作为一些侧面的参考?”
苏倩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厚厚的文件袋上。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侧身,优雅地走到茶几对面,将手中的平板和笔记本放下,然后才转身,接过文件袋。
“王经理费心了。”她的语气依然平淡,随手将文件袋放在了茶几上,并未如王磊期待的那样立即打开查验。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从容,然后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接看向王磊,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资料我会仔细看。不过,”她话锋微微一顿,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我比较好奇的是,王经理今天百忙之中专程过来,除了送这些补充资料,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沟通?”
王磊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对方显然不满足于仅仅接收一些无关痛痒的“补充材料”。他必须小心拿捏分寸,既要抛出足够的“诚意”和“价值”来吸引对方,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而暴露底牌,更不能直接点破从孙大队长那里得来的信息,那无异于自毁长城。
“苏顾问明察秋毫。”王磊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更加诚恳、甚至带点无奈的笑容,重新坐回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诉的姿态,“确实……是还有些情况,让我心里很不安,觉得必须当面向您汇报一下,也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
他仔细观察着苏倩元的表情。
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但不知怎的她明明年纪轻轻,可就是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让他回到了面对董事长时让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句措辞都在被仔细掂量。
“比如,”王磊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决定抛出那颗准备好的“问路石”。他身体前倾,从文件袋里精准地抽出那份“加工”过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这是当时的领用和签收记录备份,还有我们内部复核的说明。
苏倩元接过复印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关键数字和标注。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神情专注。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王磊,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只有这一处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质疑。
“目前重点复核确认的,是这一处比较明确。其他方面,我们还在进一步梳理,可能还需要点时间。”王磊回答得谨慎,留足了余地。
苏倩元点了点头,将那份复印件和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动作细致。“王经理提供的这个信息,很有价值,也体现了贵公司进一步自查的态度。我们会重点关注这个线索。”
王磊心中微微一松,感觉第一步似乎踏对了,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
苏倩元却忽然拿起另一份看起来像是打印报告的文件。这份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题或标识。
她将这份文件轻轻推向茶几中央,正对着王磊的方向。她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随意,但王磊却莫名的鸡皮疙瘩竖了起来。
“不过,在深入核查王经理这边的新线索之前,”苏倩元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我这边,恰好也收到了一份材料。里面的内容,主要涉及贵公司的一些资料。”
她微微停顿,看着王磊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用那种语调说:“当然,作为调查方,我们对材料的真实性持审慎态度,不会偏听偏信。但既然王经理今天也带来了新的自查情况,本着全面、客观的原则,我觉得有必要让您也知晓这份材料的存在。您可以先看看,这里面反映的情况,是否完全空穴来风?”
王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强忍着眩晕,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指尖微微颤抖。只翻看了前面两页,他的脸色就从苍白转向涨红,呼吸骤然粗重。
“啪!”他猛地将文件拍在茶几上,霍地站起,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摇晃。他伸手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冤屈”不断的颤抖、拔高: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苏顾问,这上面的数据全是捏造的!逻辑根本不通!这一定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看我们公司最近遇到点检查,就想落井下石,恶意中伤!您明鉴啊,我们公司一向合法合规经营,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们绝对不认!苏顾问,您,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王经理,稍安勿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王磊的余音,“我理解您的情绪。我刚才说了,材料不足为凭,我们不轻易采信。”
王磊的胸膛仍在起伏,但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紧紧盯着苏倩元,仿佛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意。
苏倩元话锋却微微一转:
“不过,王经理,您不妨换个角度想想。现在这份材料,是在我这里。我,以及我所代表的部门,在处理这类问题时,首先讲的是证据和程序。”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目光依旧锁着王磊。
“但是,如果……”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如果这份材料,不是投递到我这里,而是直接出现在某些嗅觉灵敏的财经媒体记者手里,或者,到了贵公司某个主要竞争对手的案头……您觉得,以这上面耸动的内容和看似‘确凿’的数据对比,会不会在明天,甚至今天下午,就变成一篇全网流传的‘深度爆料’文章?”
王磊的呼吸彻底窒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