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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这些东西不会跟着他一起入土。他总要找一个人，替他接住。
为传权柄，故铸金文；为传心志，故著青史。
而父皇这一生，一直都在将他的思想，一粒一粒地洒给他的儿女。每月的经筵日讲、年节的君臣对答、乃至平日里偶然召入御书房随口说的三两句话，都像是他有意无意埋下的种子。
有的落在太子身上，养出一身温润克己；有的落在七皇子身上，养出一身贤名远播；有的落在其他皇女身上，却燃起了一把火，将自己烧得干干净净。
而这里面，承得最多、也承得最深的，当属刘令仪。
只因她是唯一一个，能在御书房待到掌灯时分，还被父皇留用晚膳的皇女。只因她交上去的策论，父皇曾在朝会上不经意地提过一句——“此女见识，不让须眉。”只这一句，便让多少人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刘令仪搁下手中的瓷碗，酒酿丸子的甜暖还在舌尖萦绕。她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的思想，她接住了。父皇的权力，她也要接住。
乱起来才好。不乱，她哪来的机会？
哪有人不爱权力？尤其是在权力跟前耳濡目染长大的孩童，骨子里早就浸透了那股香气与腥气。
只是哥哥那边，是否会对自己起了戒心？
这个念头从刘令仪心底浮起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刘政虽然温润，却从不愚蠢。
含章殿外，夜色正浓。
而与此同时，早已查明刘琮死因的刘政返回太子府中。他一张秀丽的面庞上，压着沉沉的心事，眼底藏着大大的疑惑。
等他步入内堂，幕僚们早已在灯下候着了，这是他亲手搭建的戏台，今夜终于要唱第一出戏。
刘政在案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柳相远、苏瑾二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柳相远、苏瑾。你们二人，真是胆大包天！”
二人神色未动，只是齐刷刷起身，躬身一揖。
“臣等不知所犯何事？”
“不知？”刘政踱了一步，停在柳相远面前，低头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谋士，声音压得极低，“刘琮的死，为何会如此？”
满室寂静，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苏瑾揣着明白装糊涂，扬起眉梢笑道：“七皇子死了？这可对咱们的康庄大道可谓是锦上添花！”
柳相远立刻明白了，也跟着点头应和：“是了，是了，当真是一件好事。”
刘政却不为所动，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
“可我查到的，怎么是老七死于贴加官呢？我怎么记得他应该喝毒酒死的？”
这一句话落下去，内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柳相远与苏瑾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缓缓僵在了脸上。二人此刻仍处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状态，只晓得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在早些时候被皇后宣进宫中，可纵然是他们的眼线，也还是没打听出来这着急忙慌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两个人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豁出去与刘政坦白，刘政却盯着他们，目光却渐渐虚了。
脑海中，时不时地便陷进了回忆里去……
那少年抬起头来。他叫刘政，母亲早逝，与幼妹刘令仪寄养在太后膝下，在这深宫之中讨一口残羹冷炙。
宫中规矩森严，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喜怒不形于色，方能活到明日。
那唤他“小四”的男孩叫刘琮，年岁比他小，排行第七，可他的母妃却是贤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真好不威风。
刘琮自小便是个极阴损的性子，仗着母妃得宠，在宫中横行无忌，偏又生得一副白净面皮，笑起来眉眼弯弯，不知底细的人只当他是个人畜无害的孩童。
刘政拢在袖中的五指缓缓收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暗暗将那口涌上喉头的怒气咽了回去——不能生气，万万不能。自己和妹妹的性命，便系在这“忍”字上头。
刘琮见他不应声，反倒凑近了一步，偏着脑袋打量他，那眼神便如猫儿瞧见了鼠，说不出的玩味：“怎的不说话？哑了？”
刘政眼帘微垂：“七弟说笑了。”
“谁与你说笑？”刘琮嗤的一声冷笑，伸出手来，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刘政指节一颤，便听刘琮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笑道：“小四这只手攥得这样紧，是想打我呢？你打呀，只要你打了，我回去立刻告诉母妃，母妃再告诉父皇，你猜父皇是信你这个没娘养的，还是信我？”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刘琮那张洋洋自得的脸上，忽然轻轻一笑，如寒冰初融，偏又叫人捉摸不透。
“好啊。”
他张口便背，语调平稳，字字清晰，一路背下去竟无半分滞涩。背完了，他微微欠身，衣袂轻拂：“七弟可满意？”
刘琮脸上那点兴味登时如退潮般消了个干净，嘴角撇了撇，只觉无趣之极，一甩袖子，悻悻去了。走了几步，忽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四哥背得这样好，改日我让母妃同父皇说说，叫你去御前背书，好不好玩？”
这话听着像是抬举，可刘政心里清楚——贤妃若真在父皇跟前提他，提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刘琮这是要把他架到火上去烤。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是他的妹妹刘令仪，扯了扯他的袖子，仰头小声问：“哥，他欺负你了？”
刘政低下头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没有。只是记着——往后见了七弟，咱们绕道走。”
“好。”
只是他不知从何时起，当日说着一起绕道走的妹妹，为何如今捧着一壶酒。
谁又可以告诉他，为何会从原来的酒变成贴加官，又变成那内侍与他在一榻之上。
这究竟是柳相远和苏瑾阳奉阴违，还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捣鬼？
刘政的瞳孔骤然一缩，背脊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太后喜欢逗鹦鹉，如今那只笼中的雀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