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旁,酒足饭饱之后,刘令仪和刘政便被陛下拎进了书房。
说是辅导功课,其实父皇往案后一坐,只丢给刘政一本《资治通鉴》,让他自己读去。刘政识趣,抱着书便一声不吭地坐到窗边。
而刘令仪则被父皇按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篇她昨日交上去的策论。父皇执笔,在她那些字句旁边,一处一处地批注,批完一处,便让她自己看,看不懂再问。
刘映荷就坐在案侧,替陛下研墨。
暖阁里的灯重新添了油,亮堂堂的。墨锭在水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心思却早已不在墨上。
她十分清楚,陛下今日这一留,留的不是膳。
是与皇后宣战。
初一十五,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陛下今夜破了这个规矩,便等于当着满宫上下的面,告诉所有人,这凤仪宫那盏灯,往后未必是宫里最亮的那一盏了。
而她刘映荷,便是陛下选中的那面旗。
她抬眼,看了看案前那个小小的女儿。刘令仪正皱着眉,盯着自己策论上父皇的批注,嘴里念念有词。
刘映荷的指尖,在墨锭上轻轻一顿。
陛下这一手,是抬举,也是把她架在了火上。
皇后是什么人?
今日被高禄寿回了一句“明日带功课来赔罪”,表面上是全了体面,可心里那口气,绝不会咽下去。
明日,后日,往后的每一日,凤仪宫那边都不会让她安生。
她低头继续研墨,墨汁浓黑如夜,映着灯,也将自己满怀心事倒映在了墨汁上,皇后宫中的东西自是最好的。
“映荷。”陛下忽然开口。
“臣妾在。”
“墨,研得正好。”陛下没有抬头,笔尖仍在刘令仪的策论上走着,“这一篇,她比上回进益了不少。你教得好。”
刘映荷欠了欠身。
“是陛下教得好。”
窗边,刘政翻书的手,悄悄停了一息。
刘政垂下眼,重新翻过一页书,指尖却把纸角捏出了细细的褶。
书房里,灯花又爆了一下。
刘令仪被那声音惊得抬头,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妃,忽然咧嘴一笑,把策论往父皇面前一推:
“父皇,这儿女儿还是不懂。您再讲一遍。”
陛下笑了一声,提笔再批。
刘映荷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墨,研得更匀了。
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只是不知,如今陛下此举,是否有太后的意思?还是陛下自己,有意为之?
她垂着眼,把最后一圈墨研开,心思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当年皇后崔氏一家独大,崔家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太后看着自己还未定婚配,又想着是表亲,便起了亲上加亲的心思。
可用意太过明显,无非是太后在宫中势单力薄,想借崔家的势,压住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她召进了宫。
一入宫,便是妃位,一道旨意下来,便是惠妃。
当年先帝薨得早,陛下登基时没什么准备,后宫也没这么多人。贤妃和皇后,都是老人了。贤妃在外名声跋扈,动辄拿周家压人;皇后虽听着好听,贤良淑德,可熟悉战事的刘映荷深知,能让皇帝的生母如此忌惮,可见这崔家,是步步逼着皇帝。
一个跋扈的周家,一个逼人的崔家。陛下夹在中间,手里能用的牌,本就不多。
刘映荷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
由头这东西,她最会等了。
当年她一进宫便是妃位,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如履薄冰。可她靠的从来不是争,是等。等陛下倦了,等旁人错了,等风自己吹过来。
如今,风来了。
而另外一旁,凤仪宫中,准备歇息的崔明月刚刚卸下钗环。
“殿下,”贴身宫女一边替她通发,一边低声问道,“十一殿下此举,您不恼吗?”
崔明月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抿了抿鬓角,听见这话,从镜中看了那宫女一眼。
“恼什么?”她淡淡道,“恼崔家势大,让陛下忌惮?还是恼皇帝拿着一个女人,来让我妒忌?”
宫女手上一顿,不敢再言。
崔明月拿起案上的玉梳,自己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尾,镜中的脸映着烛光,看不出半分火气。
“你去想想,陛下今夜这一留,留的是惠妃,可打的,是谁的脸?”
宫女怔了怔:“是……是殿下您?”
“错了。”崔明月将玉梳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惠妃宫的方向,“打的是太后的脸。”
“殿下?”
“初一十五的规矩,是太祖当年亲手立的。陛下今夜破了这规矩,第一个坐不住的,不是本宫,是慈宁宫那位。”崔明月望着夜色,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太后想借本宫的势,压住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宫女似懂非懂地低下头。
崔明月转过身,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玉梳,慢悠悠地继续梳着。
“惠妃是陛下的人,本宫早就知道。今夜这一出,不过是把台面下的东西,摆到了台面上。可本宫倒要看看,太后那把老骨头,还搬不搬得动。”
慈宁宫内,夜已深了,太后却还未歇下。她盘腿坐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宫人进来禀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
“皇后真是这么说的?”
“是。”
殿内静了一息。
太后缓缓睁开眼:“皇后这是在挑衅哀家……”
“奴不知。”
“不知?”
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扯了扯嘴角,只见她重新闭上眼,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下去,捻得很慢。
“她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这盘棋里,最该防的不是她,是哀家。”太后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把今日御书房那边的事,也一并查一查。陛下给十一批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是。”
宫人退下后,慈宁宫里只剩下太后一人。
她睁开眼,望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灯,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皇帝啊皇帝,你这是要跟哀家,把当年那笔账,一并算了么?”
佛珠啪地一声,散了线,滚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