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殿下,奴婢们记着,日后事事当以夫君为天。夫者,妇之天也;顺者,妇之德也。”
崔明月在盖头下听着嬷嬷这一套“以夫为纲”的话,唇角一扯,无声地嗤笑了一声。
以夫为天?
她心里反复咂摸这四个字,只觉得当真好笑。
自纳吉之后,宫中那些讳莫如深的旧事,崔明月便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当今太子刘胤,与刘家长女自幼相识,青梅绕竹马,两小无嫌猜。满城人都晓得太子心尖上搁着的是哪一个,可到头来,八抬大轿抬进东宫的,却是她崔明月。
如今她不仅要担下那拆散璧人的恶名,更要在未来天子心头,埋下一根拔不去的刺。
这胡家,果然是对崔氏虎视眈眈。
拿她崔家的嫡女做太子妃,明面上是亲上加亲,暗地里,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若太子待她好,便是忘了旧情,刘家那边恨她;若太子待她不好,便是崔家嫡女受了委屈,崔家又咽不下这口气。
当真是个好计谋啊,若是真的好那便是一个一石二鸟。
崔明月在盖头底下,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同牢礼毕,喜娘引着她入了帷帐。
这是南诏依照唐朝旧礼所设的规矩。百子帐,以锦绣织成百名小儿嬉戏之状,帐上满满当当绣着的,全是孩童。寓意“多子多福”,是皇家婚仪里最要紧的一道彩头。
崔明月坐在帐中,抬眼将那满帐的孩童看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笑。
一撇一捺,是为人。
人加二横,为之天。
比天还要高的,为之夫。
她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拆了一遍,越拆越觉得荒唐。
一个男人,凭什么就比天还高?凭他是太子?凭他将来要做皇帝?还是凭他此刻,正隔着帐子,想着另一个女人?
崔明月伸手,摸了摸帐上绣着的那个笑得最欢的孩童,指尖在那张小脸上停了停。
“以夫为天。”她低声自语,“可这世上,哪有天塌下来还要女人撑着的道理。”
帐外,喜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吉祥话。
崔明月收回手,端正地坐好,垂着眼,将自己那张脸藏进了烛影里。
那嬷嬷说事事以夫君为天,真是愚不可及。
南诏太祖效仿中原,才得以继往开来,在六诏之中脱颖而出。若中原的礼法当真有那般高明,南诏又何必在六诏里挣扎这些年?学来的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如今说什么以夫君为天?
男子不还是从女子的肚子里出来的?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若没有女子,这比天还高的夫君,转眼便成了不孝之人。说到底,谁离了谁,都撑不起那个“天”字。
若按她崔明月的意思——人贵在相互支撑,天贵在让人敬畏,夫贵在担当责任。
三者缺一,那个字便立不住。
而刘胤,当真是贤夫?
崔明月可不见得。
母亲将刘胤夸得天花乱坠,什么仁厚、什么重情、什么有帝王之相。可越是这般说,她心里越是不信。到了她崔明月这里,剩下的不过是冷落与提防。
帐外,喜烛燃得正旺。
不免得让崔明月想起,之前刘胤为了拒娶自己,又是绝食抗议,又是哭着去找胡皇后。
当真是……窝囊。
昨日她的随嫁已经递了消息进来,说是这位太子爷,为了一个女子,站在人家院门口,一直等到了太阳西斜。
若换了从前,刘胤若是当场拒了这门婚事,或是干脆请缨带兵,以征战沙场来躲避,崔明月或许还会高看他一眼。至少那还算个敢作敢当的男人。
可如今呢?
绝食、哭求、堵在人家院门口等一个下午——这样的做派,她只觉得可笑。
这胡氏,还是太溺爱刘胤了。
只是不知,这般宠着、护着、替他挡下一切,究竟是在爱他,还是在害他。
崔明月抬手,将帐上那个笑得最欢的孩童轻轻抚平。
烛火摇了一下。
她垂下眼,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从今夜起,她便是太子妃了。
说句大不敬的——皇后之位,唾手可得。
胡氏之所以想制衡崔氏,不外乎是崔氏势大。可崔明月也不是能捏的柿子。从小念书识字,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一二。
崔氏为何势大?
前几朝时,南诏毗邻吐蕃,旁边又有个唐朝虎视眈眈。奈何唐朝势大,于是几人琢磨出了解决之法——便是谁势大就跟着谁。这几人中,便以崔家先祖为首。
自己是世家出身。
陛下为了权力制衡,弄了个科举制度,想用寒门子弟一起制衡崔家以及其他家族。崔家又岂非等闲之辈?
既然来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阿耶命人将行卷偷摸着看了看,且告知其他各族子弟,一起去考。如此一来,哪怕有愣头青有实力,其他子弟们也未必是废物。
而考官那方面,也可内定名次。
至于陛下的心里在想什么,自然也昭然若揭。
于是后手也考虑过了——若真有寒门中举,那就在举子课业中动手脚,让对方达不到那标准,不就可以了吗?
可这些意外还没有发生时,陛下便接二连三地取消了科考,这让人不得不多想……
虽然崔家本就是嚣张跋扈惯了的。
自小进宫,便耳濡目染,其他世家都捧着自己的族人,崔家俨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若一朝失势,昔日的风采,必然不复存在。
自她懂事起,便常以父母亲的名义约束族人,不可惹是生非。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握着权力。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有人在她出生前,便已把这条路铺好,只等她一步一步,走上去。
如今她坐在这百子帐中,头上是皇家婚仪的红烛,帐外是满宫的吉祥话。可她心里盘算的,却是崔家的将来,以及自己的将来。
以夫为天?
崔明月在帐中轻轻摇了摇头。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片天。
她要的,是自己便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