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诏这片凶险万分的朝堂之上,满朝文武谁人见了这位杀伐决断的长公主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哪怕是权势如日中天,令朝野侧目的苏相,在面对这位长公主时亦是礼让三分、不敢稍有怠慢。
偏生眼前这苏相的幼女竟敢端着一叠糕点一步步凑上去,简直是在龙颔下拔须,虎口里拔牙!
刘令仪垂下凤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近在咫尺的苏倩元。
陵寝内长明灯洒在她那张清冷无瑕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邃幽微的阴影。良久,刘令仪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弧度: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真大。那你且说说看,你凭什么让本宫欢喜?又或者,你身上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能抵得过你这条小命?”
苏倩元双手微举,直视着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凤目,不卑不亢地朗声道:
“臣女平日里为苍生占卜起卦,皆需收取卦金。今日臣女为殿下推演这天机杀劫,殿下可否赏赐臣女一物,以作卦金?”
“哦?”刘令仪双眉微挑,冷冷道,“你且说说看。”
苏倩元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南诏地处边陲,前有李唐虎视眈眈,旁有吐蕃狼子野心,内里更有五诏盘错、连年战乱不断!臣女认为,今夜这一场噩梦并非灾劫,反倒是一个天赐的契机,一个让长公主殿下重掌朝政,独断乾坤的契机!”
此言一出,周围内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苏倩元心头却是如明镜一般通透。
回想起游戏早期的彩蛋,这位长公主分明是能够临朝听政,挥斥方遒的尊贵存在;可如今却收敛爪牙,屈居于后宫佛堂之中,过着吃斋念佛敲木鱼诵经的日子,她安能甘心?
更何况,那佛堂里的猫腻早已被她尽收眼底。试问天下哪家正经庵堂里的“尼姑”,脖颈间会有赫然高耸的喉结?
那分明是个身怀绝技的男儿身!
既然私下里暗中潜伏乃至暗中豢养死士男宠,为何不敢光明正大?
先前自己在凤栖楼假扮男装时差点触发OOC惩罚,随后从侍女春喜口中探知,如今南诏的民风甚至比李唐更为开放尊妇。
既然女子亦能平步青云,以刘令仪的泼天手段与桀骜野心,又怎会甘心一辈子躲在青灯古佛后依人鼻息引颈受戮?!
那便只有一个理由,她是被这满口的圣贤道德,虚名枷锁给硬生生束缚住了!
这令苏倩元心头雪亮。
刘令仪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底那抹戏谑不知何时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迫感:“继续说下去。”
面对这足以令人胆裂的帝王威严,苏倩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越发地掷地有声:
“臣女句句皆是披肝沥胆之言!只要兴兵打仗,就必定劳民伤财、耗尽国帑!前些年兵强马壮、粮饷充沛,或许还能靠兵锋掩盖隐患;可若是天灾人祸突至、国库空虚呢?谁又能保我南诏凭借这等透支国力的打法,当真能千秋万代?!”
“苏倩元!你放肆!!”
刘令仪一声呵斥,如晴空霹雳般在空旷死寂的陵寝中轰然炸响!
她周身杀气凝如实质,凤目之中寒芒四射,直欲将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碎尸万段!
周围的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匍匐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青砖,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可在这足以令人窒息的滔天杀机下,苏倩元却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澄澈而坚决,毫无惧色地直视着那双凤目,字字铿锵有力:
“臣女一介女流,妄议朝政,确是罪该万死!可臣女今日所言,绝非一家之虚言妄语,而是我南诏千千万万不堪兵燹重负的黎民百姓,沉压在心底的沥血哀呼啊!”
说至此处,她声音微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悲壮:
“当今圣上乃是殿下的同胞兄长,天下皆知见殿下如见陛下!臣女今日睹殿下之威严,念天下之苍生,这才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殿下听过这苍生肺腑之后,执意要取臣女这颗项上人头。”
苏倩元双手拱合,重重叩拜下去,清脆的声音在先太后陵寝深处回荡不绝:
“臣女死而无憾!”
墓室之中,长明灯火摇曳,刘令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伏拜的少女,眼中那抹嗜血的怒意竟奇迹般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复杂与震撼。
然而,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长公主,绝非凭几句虚无缥缈的豪言壮语就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人物。
她继续居高临下地睨着苏倩元,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笑意,缓缓道:
“好个‘死而无憾’,好个‘苍生哀呼’。只是……苏倩元,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出身。你父亲如今虽贵为吏部尚书,身为百官之首,可我怎么记得你们苏家,当年却是实打实靠着杀伐军功,武将起家!”
刘令仪往前踏出一步,逼视着她:
“照你这般说法,你今日跑来本宫面前痛陈百姓们不堪重负的战祸,难道连你自己也觉得,你那权势滔天的苏家,也是这千千万万百姓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之一么?”
杀招!这又是一记直捣黄龙的诛心杀招!
刘令仪这一问,瞬间剥开了苏倩元那层“为民请命”的虚幻外衣,将整个苏家的立场与利益,赤裸裸地钉在了道德与权力的审判台上!
随行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暗暗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家丫头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苏倩元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仰起脸来,眼神清澈而炽热,掷地有声地说道:
“正因臣女苏家是武将起家,苏家军浴血沙场,这才比常人更知战火之惨烈、白骨之荒凉!当年见天下苍生苦于战火,深知打天下易治天下难,这才弃武从文,苦读圣贤之书,一举拿下状元桂冠,入朝理政!”
她声音微颤,却字字饱含千钧之力:
“臣女与家父皆万分清楚,苏家的通天荣耀,早已与南诏的兴衰荣辱融为一体,唇齿相依!家父立于庙堂之上,身不由己,有许多不能做、不敢做之事;可他做不到的事情,今日便由臣女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