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绝无什么断袖分桃、磨镜之好!”
长公主刘令仪凤目圆睁,银牙暗咬,忍不住出声强调,那张平日里执掌生杀大权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被雷得不轻的懊恼。
苏倩元却神色如常,见好就收。
她微微躬了躬身,目光扫过四周侍立的内侍宫女:
“臣女万不敢有半点逾矩之心。只是……接下来的话干系重大,恐隔墙有耳,实在不适合让旁人听了去。”
刘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种被荒谬感支配的异样,冷冷地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她不耐烦地一拂长袖,厉声命令道:“都退到殿门外去,没有本宫的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遵命。”
随行的内侍与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十丈开外的殿门边,将整座陵寝偏殿留给了二人。
刘令仪重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苏倩元:“现在闲杂人等退下了。苏家丫头,你究竟想说什么?若是再敢拿那些疯话消遣本宫,休怪本宫今日留不得你!”
苏倩元非但不惧,反而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睿智与笃定:
“臣女想请问殿下——可曾记得前朝汉代时,那位临朝称制、独揽乾坤的吕后?”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冻结!
“吕后”二字,在封建皇权时代向来是把双刃剑,既是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也是宗法纲常大忌。
刘令仪面色骤然一寒,身上的威压铺天盖地般压在苏倩元的面颊上:
“放肆!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你以为本宫蛰伏于此,是想像她那般,生出不臣之心,去做那祸乱朝纲弑君篡权的事情?!”
“殿下息怒,臣女绝非此意。”
苏倩元不慌不忙,甚至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
“臣女自幼在父亲身边,听着殿下与陛下当年的夺嫡旧事长大的。谁人不知南诏宫中,陛下与殿下兄妹情深,这般深情厚谊在整个南诏可谓是家喻户晓。正因如此,臣女今日方敢斗胆在殿下面前剖白心迹。”
“臣女仰慕殿下,绝非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殿下早在豆蔻年华之时,便懂得如何与兄长运筹帷幄、平定内乱,生生为陛下杀出了一条登基血路,一手掌握了南诏的乾坤局势!”
“臣女先将话说在前头,绝非存心挑拨陛下与殿下的骨肉亲情……”
苏倩元眼神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寒芒:
“而是臣女冷眼旁观,不得不替殿下感到不值与凶险,既然这万里江山当年本就有殿下的一半血汗,既然如今朝中那些狼子野心的宗亲、权臣和世家都在虎视眈眈,那殿下为何……不能做一次当代吕后?”
“与其将生杀予夺的刀柄拱手交给他人,日夜提防着皇恩浩荡与鸟尽弓藏;与其在太后陵寝里青灯古佛、在自己宫里受尽冷眼,殿下为何不干脆亲手将大权重新夺回自己手中?!”
苏倩元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余音不绝。
这位杀伐决断的长公主非但没有被那句“做吕后”迷了心智,反而极其冷酷地笑了一声。她缓缓向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将威压倾泻而下,声音里带着洞察一切的戏谑与提防:
“好一出巧舌如簧的‘劝进’大戏。”
刘令仪微微弯下腰:
“不过……本宫前几日便听过你的名号了。听说你前些日子风光得很,同本宫的那位好侄儿联手破了轰动京师的‘人头灯笼案’,生生为陛下解除了后顾之忧。你既有这般通天的手腕,为何不顺水推舟,借着你父亲吏部尚书的滔天权势,去为自己博一个锦绣前程?”
她嘴角的嘲弄之色愈发明显,径直撕开了苏倩元过往最刺眼的那张画皮:
“况且……京城上下谁人不知,你先前为了那个沈家儿郎,闹得寻死觅活、连湖都跳了?如今反倒跑来本宫面前大谈社稷乾坤、劝本宫夺权,苏家丫头,你到底是真如你口中所言那般‘仰慕’本宫,还是……不过想拿本宫当刀使,去换你梦寐以求的东西罢了?!”
“殿下……”
苏倩元被刘令仪这突如其来的锐利逼问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欲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重新整顿辞令,却见刘令仪眼底寒芒一闪,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与辩解的机会,已然抢先一步逼近!
“若当真是那沈珂亦用了什么下作的小计,才让你这娇滴滴的尚书千金神魂颠倒、寻死觅活地想要‘抱得美人归’;那他日你若玩腻了、嫌弃了,凭你这等敢去跳湖、又敢夜闯陵寝的狠辣性子……”
刘令仪微微倾身,逼人的帝王威压如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声音里透着看透人心的嘲弄:
“难保过些时日,后头再冒出个什么赵珂亦、钱珂亦来,你不会再次动心,转身把今日同本宫立下的誓言抛诸脑后?”
刘令仪缓缓直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趴在地上的苏倩元:“苏家丫头……你生在尚书府,应当比谁都清楚:为人臣子,效忠主子,天底下自古以来便只有一条铁律:忠君之事,有死无二。你这一辈子……只能忠于一人罢了!”
面对刘令仪这步步紧逼的诛心之问,苏倩元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慌乱,反而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压下胸口的伤痛,直起上半身,迎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唇角勾起一抹极苦涩、又极清醒的弧度:
“殿下手眼通天,对京中流言知之甚深,臣女佩服至极。可殿下……却也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刘令仪双眉微挑,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哦?”
“太子刘衍前番与小女以及沈珂亦将军共同勘察‘人头灯笼案’时,因小女对破案至关重要、与那桩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太子殿下当众赏赐了小女一枚贴身玉佩——这件事,以殿下的耳目,想必早已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