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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只当是攀了皇亲，光耀门楣。
可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有周云舒自己心里清楚，这桩婚事底下，还压着周家另一桩更要紧的算计。
她得盯着崔氏，盯着崔氏会不会与皇家结盟。
一想到这儿，周云舒端着茶盏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若是崔氏当真与皇家结了盟，那周家这些年攒下的根基，便要被连根拔起。到那时候，天可就真的变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幅光景——周家的牌匾被人摘下来，摔在泥地里，门前的石狮子蒙了尘，往日里登门的人，一个都不剩。
周云舒打了个寒噤，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所以她不能急。
崔明月那点心思，她看得分明：就是要激她恼，激她闹，激她像个泼妇似的冲出去，跟崔氏撕破脸。
她若真上了这个当，传到外头，“周家女与崔家女不睦”的话便坐实了。到时两姓相争，便宜的只能是旁人，是那躲在东宫书房里、一声不吭的太子爷，是那端坐中宫、笑里藏刀的胡皇后，是那一双双等着看周崔两家两败俱伤的眼睛。
她想到这儿，反倒笑了。
崔明月想拿她当梯子，好名正言顺地将管家钥匙放出去，把这一摊烂账推到她身上。等她接了手，出了错，崔氏再反咬一口，美其名曰一个“周氏无能”。
可她周云舒偏不做那把梯子。
想通了这一层，她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
若她一入府便同崔氏交恶，逼着崔氏交出管家钥匙，那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她自己先要挨阿耶一顿数落。周家的脸面，不是让她拿来这般糟蹋的。
况且，她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氏这些年惺惺作态，逢灾便施粥，逢乱便捐衣，一副慈悲心肠，做得比谁都像样。说句难听的，她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盼着陛下早一日归西，好让太子登基，自己名正言顺地爬上皇后之位，将岌岌可危的崔氏，从泥潭里捞出来？
崔明月那算盘打得噼啪响，当她周云舒听不见？
可惜，这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翠云。”
“奴婢在。”
周云舒收回思绪，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去，把这几日崔氏送来的东西，都清点一份，仔细记着日子、名目。一样都别落下。”
翠云一怔：“主子，这是要……”
“留个底。”周云舒重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那点弧度看不分明，“日后万一有人问起，也好知道咱们东宫里，究竟是谁在处处让着谁。”
翠云似懂非懂地应了声，退下去。
周云舒独自坐着，窗外日影西斜，她望着那光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崔明月这般急着要自己恼，恐怕不单是为了那把管家钥匙。
她要的，是让周家先动。
周家一动，崔氏便有由头反手一击。到那时，谁先坏了规矩，谁先失了体面，谁便先输一子。
一想到这里，周云舒不由得沉住了气。
可转念又想，崔明月对自己可谓是虎视眈眈，而自己……也实在不想去碰那刘胤。
那刘胤也不是什么糕点，自然对周云舒没什么吸引力。但接连两次，两个世家女都栽在了刘胤这边——难道，陛下已经命不久矣？
呸呸呸！
周云舒在心里啐了自己三口，周云舒啊周云舒，你在这儿胡说八道想这些做什么？要是给旁人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她定了定神，可那念头一旦冒了头，便压不下去了。
还是说，胡氏铆足了力气，就砸在刘胤身上？
可这也不对啊。崔家和周家，全是大名鼎鼎的世家。一个太子妃，一个侧妃，两家嫡女都进了东宫。这算盘打得，未免太满。
陛下是瞎了眼了？就这么有恃无恐，笃定世家不会联合起来反了他，再拉着刘胤做个提线木偶？
周云舒想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没来由地又想抖。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心里那根弦，就是一直紧绷着。
自然了。
此时此刻，刘胤也在胡嬗的寝宫里，替她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母后，”刘胤皱着眉，“如此一来，父皇不会防着我们吗？父皇也不至于这么昏庸吧？他究竟是怎么同意的？”
“哼。”胡嬗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手里的佛珠，“算你这小泼猴还有点水平，不至于因为失了一个刘映荷，就昏了脑袋。”
“母后……”刘胤耷拉下脑袋，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要再说含光了。”
“行了行了。”胡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榻上，“我胡家也并非浪得虚名。你可曾听过，凤栖楼那戏台上唱的那出《青苗》？”
刘胤一愣。
“自然听过，名满天下。听闻世家哪家有什么喜事，都要请她们的台柱子来唱一折这戏。”
“那你可知道，那戏文说的，是什么？”
刘胤想了想：“孩儿记得，年初的时候，崔家还请了我去。那戏文似乎是一个部落首领，被自己的属下反了。首领的孩子叫青苗，后来将部落从那些属下手里，夺了回来。”
“还记得，那两个属下叫什么？”
刘胤略一沉吟，脸色忽然变了。
“蒙崔巍……和蒙周辅。”
他猛地抬起头来。
胡嬗看着他这副神色，唇角一勾：“猜到了？”
“母后是说，”刘胤的声音都发紧了，“这戏文，暗指的是崔氏与周氏想联合起来，将咱们取而代之？”
难怪自己不爱喝那茶，皱了皱鼻子，那崔家的家主一看，忙拉他的手，笑呵呵地说什么“太子与我女儿，真乃郎才女貌”。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客套，如今回想起来，那笑里藏着的，分明是另一层意思。
“还是母后棋高一着啊！”刘胤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汗，“若非母后点破，孩儿还蒙在鼓里。”
胡嬗却不接他这句奉承，只是端着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那凤栖楼唱这出戏，唱了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