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皎皎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睛是死的,看什么东西都直直的,没有光。现在她的眼睛是活的,看人的时候会盯着看,盯得人心里发毛。
秦母被她盯得难受,有时候骂她两句,有时候打她两下。她挨打的时候还是不出声,但眼睛一直看着秦母,看得秦母手里的竹条都慢下来。
你看什么看?秦母说。
皎皎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秦母被她看得发毛,又抽两下,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那年秋天雨水多,一场接一场地下。山上的路滑得没法走,砍柴的活也干不成了。秦母让她在家里干活,扫院子,喂猪,洗衣服,做饭。
皎皎干着活,心里在数日子。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雨点砸在地上,砸起一片一片的水花。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皎皎蹲在堂屋门口洗衣服。雨水飘进来,打在她身上,她也顾不上。衣服要赶紧洗完,不然秦母又要骂。
秦母坐在屋里纳鞋底,秦大躺在里屋睡觉。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清。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咔嚓——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天裂开了一样。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下来的声音,轰的一声,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秦母手里的针扎歪了,扎在自己手上。她哎哟一声,站起来往外看。
怎么回事?
皎皎也站起来,往院子里看。
院子外面的那棵老槐树,树冠摇晃着,树枝断了一大片。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柴垛上,把柴垛都砸塌了。
那是个人。
一个男人。
秦母的脸色变了,她一把抓住皎皎的胳膊,说别出去,待着。
她自己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
雨太大,看不清。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来,脸色发白。
是个男人,浑身是血。秦母说,从树上掉下来的。
皎皎站在那儿,看着院子外面。
柴垛塌了,那个人埋在柴堆里,看不见脸。但能看见一只手,垂在柴垛外面,手指动了动。
他还活着。
秦母说别管他,咱们进屋。这种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沾上了惹麻烦。
她拉着皎皎往屋里走。皎皎被她拽着,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
进了屋,秦母把门关上,又插上门闩。
秦大被吵醒了,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说咋了,咋了?
秦母说没事,下雨打雷,你接着睡。
秦大又回去了。
皎皎站在堂屋中间,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还在下,哗哗的。偶尔有雷声,轰隆隆滚过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
那个人还活着。
但他浑身是血,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柴垛上。他伤得很重,可能快死了。
她想起自己被打的时候,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没人管。
她想起自己被吊在房梁上的时候,三天三夜,没人救她。
那个人,现在和她一样。
秦母在屋里坐着,继续纳鞋底。纳了几下,又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她说算了,不管他。这种天气,活不了。
皎皎没说话。
天慢慢黑下来。
秦母做了晚饭,三个人吃了。吃完饭,秦母说今晚别出去,外面有人,危险。
皎皎点头。
秦母让秦大睡在堂屋,堵着门。她和皎皎睡里屋。
躺下的时候,秦母说,那个人要是死了,明天让村里人去看看。要是没死,也让他走,别沾上。
皎皎躺在那儿,没说话。
她睡不着。
外面雨还在下,哗哗的。她听着雨声,想着那只手。
那手动了一下。
那个人还活着。
他躺在柴垛里,淋着雨,浑身是血。没有人管他。
就像她当年,被打得半死,扔在柴房里,没人管。
她翻了个身。
秦母在旁边打呼噜,睡得很沉。
她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突然,她坐起来。
秦母的呼噜声没停。秦大在堂屋,也打着呼噜。
她轻轻下了炕,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凉,但她顾不上。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门开了。
堂屋里,秦大睡在门边的席子上,打着呼噜。她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到门口。
门闩插着,她轻轻拔开。
门开了,雨一下子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凉的,很凉。
她走出去。
雨很大,浇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着脸,往柴垛那边走。
脚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直抽气。她爬起来,继续走。
走到柴垛跟前,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埋在柴堆里,只露出半边身子。身上全是血,被雨水冲得淡了,洇得到处都是。他的脸朝下,看不见长什么样。但能看见他身上的衣服,是那种城里人穿的衣服,料子很好,被树枝刮破了,露出里面的肉。
肉上全是血。
皎皎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子。
还有气。
很弱,但还有。
她看了看四周。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秦家的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灯。秦母和秦大还在睡。
她咬了咬牙,开始搬那些柴。
一根,两根,三根。柴被雨水泡透了,又重又滑。她一根一根搬开,搬得手都磨破了。
终于,那个人露出来了。
他很大,比她高得多,也壮得多。她试着拽他,拽不动。她咬了咬牙,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自己身上扛。
太重了。
她差点被压趴下。
但她没松手。她把他扛在身上,一步一步往柴房那边走。
柴房在院子最里面,离这里不远。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脚下的泥地滑得要命,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到了柴房门口。
柴房没有门,只有一块破木板挡着。她用脚踢开木板,把他拖进去。
柴房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索着找到那堆干草,把他放上去。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蹲下来,喘着粗气。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
她想了想,爬起来,跑出去。
雨还在下。她跑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又跑回来。桶很重,她拎得跌跌撞撞,水洒了一路。
回到柴房,她撕下一截自己的袖子,蘸了水,敷在他额头上。
他动了一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字。
水……水……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扶起来,把水桶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喝得很急,呛到了,咳起来。咳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她又把他放平。
然后她开始看他的伤。
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本来就有。最重的一道在腰上,血一直往外渗。她用手按住,按了好一会儿,血才止住一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只会敷草药,但现在是晚上,外面下着雨,她没法上山采药。
她只能守着他,不停地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始发抖。
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摸了摸他的手脚,冰凉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盖在他身上。
棉袄是湿的,但总比没有强。
她自己也冷,冷得直打哆嗦。但她没穿上,就那么坐在他旁边,守着他。
他开始说胡话。
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字。
别过来……快走……杀了你们……
他的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抓得她生疼。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还在说胡话,抓着她不放。
她没再挣。
就那么让他抓着。
外面雨还在下,哗哗的。柴房里很黑,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她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抓着,看着他那张看不清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
手垂下去,人也不抖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她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秦母和秦大还在睡觉,她跑出来这么久,要是被发现了,会是什么下场。
但她不后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可能是因为那只手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他快死了,可能是因为她也曾经快死了,没人救她。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不能看着他死。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该回去了。要是秦母醒来发现她不在,她就完了。
她看了看他,还睡着,呼吸平稳。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他。
柴房里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干草上。
她转身,跑回堂屋。
堂屋里,秦大还在睡,打着呼噜。她从她身边绕过去,进了里屋。
里屋,秦母还在睡,打着呼噜。
她轻轻爬上炕,躺下。
躺下的那一刻,她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浑身是血,躺在柴垛里。
那个人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那个人说胡话,说杀了你们,快走。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
她只知道,她救了他。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秦母起来,照常做饭。吃完饭,她说去柴房拿点柴,昨晚淋湿了,得晒晒。
皎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跟着秦母往柴房走,心跳得厉害。
走到柴房门口,她看见那堆干草。
干草上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往四周看。
柴房很小,一眼就能看遍。确实没有人。
那个人不见了。
秦母拿了柴,转身走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干草。
干草上有压过的痕迹,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
他走了。
她不知道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她只知道,他不在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秦母在外面喊她,快来干活,发什么呆。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那一天,她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人,想着昨天晚上。
想着他抓住她的手,想着他说胡话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但她记得,他抓住她的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很大的力气,说明他还想活着。
和她一样。
晚上,她躺在炕上,睡不着。
她想着那个人,想着昨天晚上。
她想着,要是他活着,会去哪里。要是他死了,会埋在哪里。
她想着,他会不会记得昨天晚上,会不会记得有个人救了他。
可能不会。
他烧得那么厉害,说的都是胡话,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能他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躺在柴房里,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就自己走了。
可能他再也不会知道,昨天晚上,有个女人把自己的棉袄脱给他,自己冻得发抖。
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她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不会再见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竖起耳朵听。
是柴房那边传来的声音。
轻轻的,像是有人走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悄悄爬起来,下了炕。
秦母还在睡,打着呼噜。
她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有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
干草堆上,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人。
他回来了。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眼睛很亮。脸上有血,有泥,但挡不住那股气势。
那种气势她说不清,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他的嘴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问,这是哪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你救的我?
她点了点头。
他说谢谢。
她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变了。变得没那么沉了,变得有点奇怪。
他在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停住了。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说,我记住你了。
她愣住了。
他说,我记住你的眼睛了。
他还是盯着她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狗叫。
是秦母养的那条大狼狗。
她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跑回屋里,爬上炕,躺下。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
她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眼睛,和他说的话。
我记住你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