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很远,皎皎还靠在赫连城野身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
她想起刚才那一刻,秦老三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脸,她以为自己完了。然后他就出现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他来找她了。
他真的来找她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白,比上次见的时候还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说你伤还没好?
他说好得差不多了。
她不信。好得差不多了怎么会这么白,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她说你骗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骗不过你。
他说是没好全。那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去就躺了三天。
她心里一紧,说那你今天还出来?
他说我得来找你。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说别哭,我这不是找到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他把她搂紧了些,说跟我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她靠在他怀里,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她站在院子里看花,后脑勺挨了一下,晕过去。说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着躺在地上,听见秦母在跟一个人说话。说那个人就是你,她听见你问她的名字,秦母说她叫翠花,是傻儿媳妇。说她拼命想睁开眼睛让你看见,但睁不开,你被扶走了。
他听着,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
他说我听见那个老婆子说那是她家的傻儿媳妇,我就信了。我那时候伤太重,站都站不住,脑子也不清醒。我以为那真的只是个疯女人,冲过来乱喊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要是知道那是你,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她说我知道。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说对不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没事,你来了就行。
车开了很久,又回到那个大院子。
下了车,他拉着她往里走。这回他没去处理事情,一直陪着她。
他带她进了屋,让她坐下,让人端来吃的喝的。她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精神好多了。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他说我一直在想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后来我昏迷的时候,梦里也全是那双眼睛。
她没说话。
他说我伤好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我去了那个村子,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你。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走,自己跑了。
她说我没跑。
他说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全是老茧,骨节粗大。他的手很修长,很干净,但很有力。
他握着她的手,说皎皎,以后别再离开我了。
她点头。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告诉我。我来处理。你别一个人扛。
她又点头。
他笑了,说真乖。
她脸红了红,低下头。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小纸片,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字。
他说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电话。以后你拿着这个,有什么事就打上面的电话。
她接过来,看着那张名片。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三个字,赫连城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和一串数字。
她不认得那几个字,但认得赫连城野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说收好了,别丢了。
她点头。
他站起来,说你先休息,我去处理点事。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她点点头。
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张名片又掏出来看。
赫连城野。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念得滚瓜烂熟。
然后她又把名片叠好,塞回口袋。
晚上他真的回来了,陪她吃了晚饭。
吃完饭,他没走,就坐在她屋里跟她说话。
他说了很多他自己的事。说他从小没有父母,是被爷爷带大的。说他们家是做生意的,做得很大。说他二十岁就开始管公司,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她听着,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说完了,问她,你呢?
她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她说我小时候,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住在镇上。后来我妈死了,我舅把我卖了,卖到秦家。那年我八岁。今年我十八岁。十年了。
他听着,没说话。
她说十年里就是干活,砍柴,喂猪,洗衣服,挨打,吃剩饭。没什么好说的。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说后来遇见你,救了你。然后你来接我,我被秦母打晕拖回去。然后你又来找我,把我接出来。
她说就这些。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皎皎,以后我给你一个新的人生。
她点头。
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又点头。
他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天晚上,他在她屋里坐到很晚才走。
他走之后,她躺在软软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想着他说的话。
新的人生。
她不知道新的人生是什么样,但她愿意试试。
第二天,他带她出去买东西。
他说你那些衣服都不能穿了,得买新的。
她跟着他去了一个大商场,里面全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亮的灯,滑的地,各种各样的衣服和鞋子。她走进去,觉得自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带她去了好几家店,让人拿了好多衣服给她试。她试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她都喜欢。
他站在旁边看着,说这件好看,那件也好看,都买了。
她说不,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以后每天都要穿新衣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买完衣服,又买鞋子,买包,买首饰。他买了一大堆,让人送到车上去。
她跟在他后面,觉得像做梦一样。
买完东西,他带她去吃饭。在一家很漂亮的餐厅里,桌子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亮亮的餐具。她坐在那儿,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他给她点了好多菜,让她慢慢吃。
她吃得很慢,每一样都好吃,每一样她都想记住味道。
吃完饭,他说带你去看个地方。
她跟着他上了车,车开了很久,开到一片她不认识的地方。
最后停在一个工地前面。
她下了车,看着那片工地,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站在她旁边,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一个大楼。很高的大楼,有几十层。
她不懂,只是点头。
他说这是我公司的项目,盖好了会很漂亮。
她还是点头。
他转头看着她,说皎皎,等这个楼盖好了,我带你来参观。
她说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你的眼睛。不管看见什么,都是亮的。像星星一样。
她被他看得脸红了,低下头。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他身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天快黑了,路上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很好看。
她说京华真好看。
他说你喜欢就好。
她说我以前不知道外面是这样的。
他说以后你天天都能看见。
她嗯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
她靠在他身上,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他怀里,他正低头看着她。
她说到了?
他说到了,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扶着她下了车。
回到屋里,她说你今天还走吗?
他说不走,今天陪你。
她很高兴,但没表现出来。
那天晚上,他又在她屋里坐到很晚。
后来几天,他每天都来陪她。
有时候带她出去逛,有时候就在屋里说话。她知道了更多他的事,他也知道了更多她的事。
有一天,他突然问她,皎皎,你想学认字吗?
她愣了一下,说认字?
他说对,认字。学会了可以看书,可以写信,可以看我的名片。
她想了想,说想。
他说那我让人教你。
第二天,就有个人来了,是个女的,看起来很和气。她说尉迟姑娘,赫连先生让我来教您认字。
皎皎说好。
从那以后,她每天上午认字,下午有时候出去玩,有时候在屋里待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有时候会想起秦家,想起那些年的日子。想起秦母的竹条,秦大的巴掌,那些冷饭馊菜,那个黑漆漆的地窖。
那些事像上辈子的事一样远。
但有时候她也会想,要是当初没救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在那个院子里,砍柴,喂猪,洗衣服,挨打。
可能已经被秦母打死扔在后山了。
可能已经给秦大生了孩子,变成了另一个秦母。
她不敢往下想。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摸摸怀里那张名片。
赫连城野。
那是她的救命恩人。
也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遇见。
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她正在认字。
他进来,看见她低着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赫连城野四个字。
他愣了一下,说你在写我的名字?
她点头,说今天刚学会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后面抱住她。
她吓了一跳,笔差点掉了。
他把脸贴在她耳边,说皎皎。
她说嗯?
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说话,但脸红了。
他松开她,坐到她旁边,说继续写,我看着你写。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一笔一画,赫连城野。
他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她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院子里,他被扶走的时候,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她记得那个眼神。
很复杂,像在想什么。
她当时晕过去了,不知道后面的事。
她想了想,决定下次问问他。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她就问了。
她说那天在院子里,你被扶走的时候,是不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那时候晕过去了,但有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看见什么了?
他说看见那个破院子,还有那个老婆子站在门口。
她说然后呢?
他说我记住了那个地方。
她愣了愣。
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就是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地方……怎么说,很特别。
她说特别什么?
他说特别破,特别穷,特别让人不舒服。但就是记住了。
她没说话。
他说后来我伤好了,去找你,就是凭着那个记忆找到那个村子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要是我没记住那个地方,可能就找不到你了。
她说那你就找不到我了?
他说可能会找很久,但总会找到的。
她笑了。
他看着她笑,也笑了。
他说皎皎,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说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那个院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她愣了一下。
他说就是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在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说别哭,都过去了。
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着。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
她靠在他怀里,想着他说的话。
那个眼神,那个回头,记住了那个地方。
然后他来找她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缘分,但她觉得,是。
她摸摸怀里的那张名片,把它贴在心口。
赫连城野。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