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在聚贤楼洗碗,洗了一个月。
每天从早洗到晚,手泡得发白,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但她没抱怨,也没偷懒。该洗的碗洗得干干净净,该干的活干得利利索索。
厨房里的人渐渐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她干得好,是因为她从来不说话。别人聊天她不插嘴,别人吵架她不掺和,别人偷懒她不学。就是闷头干活,干完了就站在一边等着。
有人觉得她傻,有人觉得她怪,有人觉得她可怜。
但没人把她当回事。
一个洗碗的,能有什么出息?
那天下午,厨房里出了点事。
一个学徒炒菜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把一道红烧肉烧糊了。那道菜是客人点的,很贵,不能糊。
厨师长气得脸都青了,把那个学徒骂得狗血淋头。
骂完了,菜也废了。
厨师长说倒掉,重做。
那个学徒把菜倒进一个盆里,那盆是装剩菜泔水的,准备晚上拉去喂猪。
皎皎在旁边洗碗,看了一眼那盆剩菜。
红烧肉,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红烧肉。还有别的菜,都是客人吃剩下的,倒在一起的。
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碗。
晚上,收工了。
厨房里的人陆续走了。皎皎收拾完最后一个碗,正准备回自己那小屋,看见那个装泔水的盆还放在角落里。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盆东西。
剩菜,泔水,混在一起,油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但她看的不是那些。
她看的是那些食材。
那块红烧肉,虽然糊了,但肉是好肉。那些菜叶子,虽然蔫了,但还能吃。那些汤汁,虽然混在一起,但都是好东西熬出来的。
就这么倒掉,喂猪。
可惜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盆泔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盆泔水。
不是想着可惜,是想着怎么做。
要是让她做,她能做出什么来?
她想着那本书上的菜谱。那些菜,都是用最好的食材做的。但也有一些菜,是用边角料做的。
书上说,以前宫里也有穷的时候。太后吃剩下的,妃子吃剩下的,太监宫女吃剩下的,都倒在一起。但御厨有办法,能把那些剩菜重新做一遍,做成一桌新菜,太后吃了都夸好。
她想着那些做法,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又出了事。
中午忙的时候,一个客人退了一道菜。说太咸了,不要了。
那道菜是糖醋鱼,很贵。
厨师长尝了一口,确实咸了。他气得不行,把做菜的师傅骂了一顿。
骂完了,鱼也废了。
又是倒进泔水盆。
皎皎在旁边洗碗,看着那条鱼被倒进去,混在一堆剩菜里。
她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师长跟前。
厨师长正在气头上,看见她过来,瞪了一眼,干什么?
她说厨师长,我能说句话吗?
厨师长说什么话?
她指着那盆泔水,说这个,我能让它变成能吃的菜。
厨师长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愣了。
厨师长说你说什么?
她说那盆泔水,我能把它重新做成菜,能上桌的菜。
厨师长笑了。
笑得很难听。
他说你疯了吧?那是泔水!喂猪的!你让它变成菜?上桌?你当客人是猪?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皎皎没笑。
她说我没疯。我能做出来。
厨师长收了笑,看着她。
你?
她说是我。
厨师长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说知道。
厨师长说行,那你做。现在就做。要是做出来能吃,我服你。要是做不出来,立马滚蛋。
她说是。
她走到那盆泔水跟前,蹲下来。
厨房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小声说,这丫头是不是有病?
有人说,洗碗的能做出什么菜?
有人说,等着看笑话吧。
皎皎没理他们。
她看着那盆泔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开始挑。
把还能用的食材挑出来。那块红烧肉,虽然糊了,但里面是好的。那些菜叶子,挑出还算新鲜的。那条糖醋鱼,虽然咸了,但鱼肉还在。还有一些别的,能用的都挑出来。
挑完了,她端着那盆食材,走到案板前。
厨房里的人还在看。
厨师长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等着看她笑话。
她开始切。
把那块红烧肉外面的糊皮切掉,留下里面的好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
把那些菜叶子洗干净,切成段。那条鱼,把外面的酱汁洗掉,把鱼肉片下来,片成薄片。
还有别的,该切的切,该洗的洗。
切完了,她开始配料。
厨房里什么都有。她找了几样调料,葱姜蒜,酱油醋,糖盐料酒。
她开了火。
热锅,倒油。
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
然后把那些肉片下锅,翻炒。加料酒,加酱油,加一点糖。
炒好了,盛出来。
然后洗锅,再热油,下那些菜叶子。大火快炒,加盐,加一点醋。
炒好了,盛出来。
然后是鱼片。
鱼片不能炒,要汆。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鱼片放进去,烫一下,捞出来。浇上一点酱油,一点香油。
最后,她把那些别的食材也做了。
有的炒,有的炖,有的凉拌。
做了四道菜。
做完,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四道菜。
厨房里的人都看傻了。
不是因为她做得多好,是因为她真把那盆泔水做成了菜。
而且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厨师长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四道菜。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放进嘴里,嚼了嚼。
嚼着嚼着,他的表情变了。
旁边的人问,厨师长,怎么样?
厨师长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嚼了嚼,又夹了一块鱼。
嚼完了,他放下筷子。
他看着皎皎,眼神很复杂。
他说你叫什么?
她说尉迟皎皎。
他说你以前学过?
她说上过培训班,也自己看过书。
他说什么书?
她没说。
她说厨师长,能吃吗?
厨师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吃。
旁边的人一片哗然。
厨师长说比我们这儿有些人做的都好吃。
皎皎的心放下来一点。
厨师长说你这手艺,怎么来洗碗?
她说我没地方去,只能从洗碗开始。
厨师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洗碗了。
她愣了愣。
厨师长说去切配,跟着李师傅学。
她的眼睛亮了。
她说谢谢厨师长。
厨师长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那四道菜。
他说这些菜,别浪费了。晚上给大伙加餐。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皎皎站在那儿,看着厨师长的背影。
旁边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小尉迟,你厉害啊!
这手艺,深藏不露!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她笑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那四道菜被端上了桌。
厨房里的人尝了,都说好吃。
有人问她怎么做的,她说了。
有人问她从哪儿学的,她没说。
那本书的事,她谁都没告诉。
那是她的秘密。
晚上收工后,她回到那小屋,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翻开,看着那些菜谱。
今天做的那些菜,书上都有类似的。她照着书上的方法,加上自己的理解,做出来的。
书上说,做菜的关键不是用多好的材料,而是怎么把材料用好。
好材料谁都会做,能把不好的材料做好,才是本事。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看着房顶。
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她赌赢了。
从明天开始,不用洗碗了。
可以学切配了。
可以学更多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