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在聚贤楼干了一年。
一年里,她从洗碗工变成切配工,又从切配工变成打荷,再从打荷变成帮厨。师傅们都说她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天赋,是那本书。
那本书上的每一道菜,她都在脑子里做过无数遍。现在看到真人做,就像看见老朋友一样,一点就通。
但有一个问题。
她没机会亲手做。
帮厨就是帮忙,切菜配菜打下手,真正掌勺的还是师傅们。她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菜从生变熟,从锅里到盘里,从厨房到餐桌。
她想亲手做。
想得晚上睡不着。
但她不敢提。一个帮厨,有什么资格提掌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菜。
突然,她坐起来。
她想到一个办法。
凌晨。
厨房没人。
她可以趁没人的时候,自己练。
她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她摸黑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门。
厨房在后院,有锁。但她知道钥匙放在哪儿——门框上面有个缝,钥匙就塞在那儿。
她摸到钥匙,打开门,进去。
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没开灯,怕被人看见。就着那点月光,摸到案板前。
案板上有今天剩下的边角料。菜叶子,肉边,鱼骨头,什么的都有。
她拿起那些边角料,看了看。
能做点什么?
她想起书上的一道菜,叫翡翠白玉。是用白菜帮子和豆腐做的,但白菜帮子一般没人吃,都扔了。书上说,把白菜帮子片成薄片,开水汆一下,再用高汤煨,比白菜叶子还好吃。
她看了看案板上的白菜帮子,正好有。
那就做这个。
她开始切。
白菜帮子很厚,要片成薄片不容易。她一刀一刀片着,片得很慢。片完一个,看了看,不行,太厚了。再片一个,还不行。
片了十几个,才片出一个满意的。
她把那些片好的放在一边,开始准备别的。
豆腐没有,但有豆腐渣。是做豆腐剩下的,本来要扔的。她把豆腐渣放在碗里,加点盐,加点葱花,拌匀。
然后开火。
火不能大,大了会糊。她调到最小火,把锅烧热,加点油。然后把那些白菜片放进去,两面煎一下。煎到微黄,盛出来。
锅里再加油,把豆腐渣倒进去,炒。炒到干香,再加点水,煮开。
然后把白菜片放回去,一起煮。
煮了一会儿,出锅。
她看着那盘菜,心跳得厉害。
尝一口。
好吃。
比她想的还好吃。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盘菜,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这菜不能浪费。她吃不完,又不能放回冰箱。怎么办?
她想了想,端着那盘菜,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很黑,很冷。她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蹲在墙角。
是个流浪汉,裹着一床破被子,缩成一团。
她走过去,蹲下来,说大叔,你饿不饿?
流浪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警惕。
她把手里的盘子递过去,说这个,给你吃。
流浪汉看着那盘菜,又看看她,没接。
她说我刚做的,热的,你尝尝。
流浪汉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盘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菜,然后用手抓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眼睛亮了。
他说好吃。
她笑了,说好吃就行。你慢慢吃,盘子明天放这儿就行,我来拿。
她站起来,走了。
走回厨房,把锅碗洗干净,把刀放好,把灯关了,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然后回屋,躺下。
天快亮了。
但她睡不着。
她想着刚才那个流浪汉的眼神,想着他说好吃。
那是她第一次亲手做的菜,给别人吃。
虽然不是客人,是个流浪汉。
但那也是人。
也是觉得好吃的人。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
还是凌晨三点,还是那些边角料。
这回她做了一道汤,用鱼骨头熬的。书上说,鱼骨头比鱼肉还鲜,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比什么都好喝。
她把鱼骨头洗干净,焯水,然后下锅熬。熬了一个时辰,汤真的变成奶白色了。
她尝了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她把汤盛出来,端出去。
还是那个巷子,还是那些流浪汉。
这回不止一个,有好几个。都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她走过去,说大哥们,喝点汤吧。
那几个流浪汉看着她,眼神里还是警惕。
她把汤放在地上,说热的,刚熬的。你们分着喝。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流浪汉已经围过去了,正在分那碗汤。
她笑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凌晨都去厨房。
每天用那些边角料,做一道菜。
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书上有的,她都试着做。
做完了,端出去给那些流浪汉。
那些流浪汉渐渐认识她了。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巷子里等着,等她来。
有人说,姑娘,你叫什么?
她没说。
有人说,姑娘,你是菩萨吗?
她笑了,说不是。
有人说,那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她说我做菜,总得有人吃。你们帮我尝味道。
那些人听不懂,但不再问了。
他们只管吃。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的厨艺越来越好。
那些菜,一开始只是能吃,后来变得好吃,再后来变得很好吃。
流浪汉们说,姑娘做的菜,比外面饭馆的还好吃。
她笑笑,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道红烧肉。
不是用剩菜,是用边角料。肉店剩下的肉皮,肥肉,筋头巴脑。她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切成小块,用糖色炒,加料酒酱油,小火炖了一个时辰。
炖出来的肉,红亮亮的,软烂烂的,香得不行。
她端出去,那些流浪汉抢着吃。
吃着吃着,有人说,姑娘,你天天给我们做饭,你自己吃了吗?
她愣了愣。
她还真没吃过。
每次做完,她都端出来给他们,自己一口都没尝过。
那人说姑娘,你尝尝,这肉太好吃了。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一块。
尝了一口。
好吃。
真的好吃。
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肉都好吃。
她站在那儿,吃着那块肉,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能做出这样的菜了。
她把这门手艺,从书上,变成了真的。
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把那本书拿出来。
翻开,看着那些菜谱。
她已经做了十几道了。
还有几十道没做。
慢慢来。
总会有做完的一天。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
她想着那些流浪汉,想着他们叫她菩萨。
菩萨。
她不是菩萨。
她只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想把手艺练好,把日子过好。
但能让别人吃上口热的,也挺好。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
那些流浪汉还在等她。
她做了新的菜,端出去。
他们吃,她看。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赫连城野。
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记得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吃到她做的菜,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也像这些流浪汉一样,说好吃?
她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继续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