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发现,赫连总最近有点奇怪。
不是一般的奇怪,是很奇怪。
以前他对吃没什么讲究,应酬就去,不应酬就在家随便吃点。这两年虽然胃口不好,但也没太离谱。
但最近一个月,他突然对吃这件事上心了。
不是上心那些高档的,是上心那些偏门的。
那天早上,林牧刚进办公室,赫连城野就说,今天中午,去吃野菜。
林牧愣住了。
野菜?
赫连城野说对,野菜。城西有家店,专门做野菜的,去尝尝。
林牧说您怎么知道的?
赫连城野说网上看到的。
林牧说好,我去安排。
中午,他们去了那家店。
店在城西的城乡结合部,破破烂烂的,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林牧开车到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赫连总,您确定是这儿?
赫连城野下车,走进去。
店里就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附近的农民。赫连城野穿着几万块的西装,往那儿一坐,格格不入。
老板娘过来,说吃点什么?
赫连城野说你们这儿有什么野菜?
老板娘说荠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菜,都有。
赫连城野说一样来一份。
老板娘说行。
菜上来了。
清炒荠菜,凉拌马齿苋,蒲公英汤,灰灰菜炒鸡蛋。都是最普通的做法,最简单的手艺。
赫连城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嚼了嚼。
又尝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
林牧在旁边看着,说赫连总,怎么样?
赫连城野没说话。
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失落。
就一瞬间,但林牧看见了。
他说不好吃?
赫连城野说走吧。
他站起来,走了。
林牧赶紧付了钱,跟出去。
回到车上,林牧说赫连总,您是不是在找什么味道?
赫连城野没说话。
林牧说要不您告诉我,我帮您找。
赫连城野说不用。
林牧说那接下来去哪儿?
赫连城野说回公司。
第二天,赫连城野又说,今天中午,去吃粗粮。
林牧说粗粮?
赫连城野说对,城北有家店,专门做窝头贴饼子那种。
林牧说好。
中午,他们去了城北。
那家店比昨天那家还破,在一个菜市场里面,周围全是卖菜卖肉的。赫连城野走进去,又引起一片侧目。
他点了窝头,贴饼子,玉米糊糊,还有几样咸菜。
尝了。
放下筷子。
眼神又失落了。
第三天,去吃山野菜。
第四天,去吃农家饭。
第五天,去吃土灶台。
每次都是满怀期待地去,眼神失落地回。
林牧憋不住了。
他说赫连总,您到底在找什么味道?
赫连城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五年前,我在山里吃过一碗野菜汤。
林牧愣住了。
野菜汤?
赫连城野说对。很普通,但味道我记了五年。再也没吃到过。
林牧说您找了五年?
赫连城野说嗯。
林牧说那您怎么不早说?我帮您找。
赫连城野说找不着。
林牧说不一定。您还记得那个地方吗?那个山,那个村?
赫连城野说记得。去找过,人没了。
林牧说那您还记得那个野菜汤是什么味吗?
赫连城野想了想,说说不出来。但一尝就知道是不是。
林牧说那咱们继续找。京华没有,就去外地找。外地没有,就去乡下找。总有一家能对上。
赫连城野说随便。
林牧说那明天还找吗?
赫连城野说找。
第二天,他们又出发了。
这回是林牧找的店,城东新开的一家私房菜,据说老板娘手艺很好。
赫连城野说那就这家。
中午,他们去了城东。
那条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走进去。
林牧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地方真够偏的。
走到最里头,看见一块牌匾:皎月楼。
林牧说就是这儿。
他们走进去。
店里坐满了人,很热闹。一个年轻男人迎上来,说两位?有预定吗?
林牧说有,姓林。
那人查了查,说林先生,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一张小桌旁。
赫连城野坐下,看了看四周。
店不大,装修简单,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食为民天。
林牧说赫连总,您想吃什么?
赫连城野说随便,让老板娘推荐。
林牧对那年轻人说,让你们老板娘推荐几道菜。
那人说好,稍等。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
一道红烧肉,一道清炒时蔬,一道汤,还有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的菜。
赫连城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
嚼了嚼。
眼神变了变。
又尝了一口汤。
又变了变。
林牧在旁边看着,心跳快了。
他说赫连总,怎么样?
赫连城野没说话,又尝了那道不知道是什么的菜。
尝完了,他放下筷子。
林牧说是不是?
赫连城野说不是。
林牧说那您的眼神怎么变了?
赫连城野说好吃。
林牧说好吃不是您找的那个味?
赫连城野说不是。
林牧说那继续找。
赫连城野站起来,要走。
突然,他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从后厨的方向飘过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牧说赫连总,怎么了?
赫连城野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闻着那股味道。
那味道很熟悉。
像什么?
他想不起来。
但就是熟悉。
他转身,往后厨走。
林牧拦住他,说赫连总,后厨不能进。
赫连城野说让开。
林牧说您……
赫连城野已经走进去了。
后厨里,几个人正在忙。有个戴面纱的女人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
赫连城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女人没回头,专心炒菜。
他看了很久。
林牧追进来,说赫连总,您不能……
赫连城野摆摆手,让他别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
他想起另一个背影。
五年前,地窖里,那个瘦小的背影。
也是这么瘦。
也是这么……
那个炒菜的女人突然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赫连城野看着她。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她说后厨重地,闲人免进。请你出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赫连城野说你是谁?
她说我是老板娘。
赫连城野说你的眼睛……
她说我的眼睛怎么了?
赫连城野说很熟悉。
她说你认错人了。
她转身,继续炒菜。
赫连城野站在那儿,没动。
林牧过来拉他,说赫连总,走吧,别打扰人家做生意。
赫连城野被他拉出去。
走出后厨,走出店门,走到巷子里。
他站在那儿,愣着。
林牧说赫连总,您怎么了?
赫连城野说那双眼睛。
林牧说什么?
赫连城野说那双眼睛,我见过。
林牧说在哪儿?
赫连城野说五年前,山里。
林牧愣住了。
他说您是说,那个救您的女人?
赫连城野说不知道。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林牧说那您怎么不问问?
赫连城野说问了,她说认错人了。
林牧说也许真的认错了?
赫连城野说也许。
但他心里知道,没认错。
那双眼睛,他想了五年。
不会认错。
他转身,往回走。
林牧说您干嘛?
赫连城野说再去看看。
他又走进店里,走进后厨。
那个女人还在炒菜。
他站在门口,说尉迟皎皎。
那个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她说你叫谁?
赫连城野说叫你。尉迟皎皎。
她说我不叫这个。
赫连城野说那你叫什么?
她说老板娘。
赫连城野看着她。
她始终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店门,走到巷子里。
林牧跟在后面,说赫连总,您确定是她?
赫连城野说不确定。
林牧说那怎么办?
赫连城野说查。
林牧说查什么?
赫连城野说查她的底细。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在京华待了多久。
林牧说好。
他们走出巷子,上了车。
车开走了。
后厨里,皎皎还在炒菜。
手很稳,火候很准,菜炒得很好。
但她心里,有一点点乱。
那个人,那双眼睛。
她记得。
赫连城野。
五年了。
他来找她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但她没认。
不是不想认,是不知该怎么认。
她有她的店,她的生活,她的路。
他呢?
他还是那个大人物,商业巨鳄,京华的霸主。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算了。
她继续炒菜。
菜出锅,装盘,让小刘端出去。
一切照旧。
晚上,收工后,她坐在店里,一个人。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双眼睛。
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尉迟皎皎。
五年了,他还记得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后厨,把那本书拿出来。
翻开,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放回柜子。
走出后厨,锁上门,回住的地方。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地上。
她走着,想着。
明天还要开门。
还要做菜。
还要招呼客人。
她想着这些,推开住处的门。
躺下,闭上眼睛。
但今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