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城野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在大堂,要了个包厢。
皎月楼只有一个包厢,在最里面,不大,但清静。平时给那些不想被打扰的客人用。
小刘把他领进去,说先生,您今天点什么?
赫连城野说随便,让老板娘看着做。
小刘说好。
他出去了。
赫连城野坐在包厢里,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画。
画的是山水,很素雅。落款看不清楚,像是古人的东西。
他没心思看画。
他的目光,落在包厢门口那道竹帘上。
竹帘是半卷着的,从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的情形。大堂里的桌子,来来往往的人,还有后厨的门。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后厨的门。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进,有人出。都是穿白衣服的帮工,忙忙碌碌的。
没看见她。
等了很久,门又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很瘦,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戴着面纱。
是她。
她端着一盘菜,走到一张桌前,放下,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后厨走。
他盯着那个背影。
很瘦,很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
他想起五年前。
那个月光下的背影。
地窖里,她抱着他,用棉袄裹着他。他烧得厉害,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个背影。
瘦瘦的,小小的,但很稳。
后来他走了,她站在地窖口,也是那个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背影有点发亮。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那个背影,他记了五年。
现在,这个背影,和五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想冲出去。
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先生,你认错人了。
厨房重地,闲人免入。
请自重。
他深吸一口气,又坐回去。
不能急。
急了,她会跑。
他隔着竹帘,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后厨的门又开了。
她又出来了。
这回端着一碗汤,走到另一张桌前,放下。
转身,往回走。
他盯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门关上。
菜上来了。
是小刘端进来的。
先生说,这是老板娘给您配的菜。四菜一汤,都是拿手的。
他看着那些菜,没动筷子。
小刘说先生,您不吃?
他说放着吧。
小刘出去了。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是她的味道。
每一口都是。
他慢慢吃着,眼睛一直盯着那道竹帘。
看着后厨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看着那个背影进进出出。
看着看着,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
她也是这么忙。
在地窖里,忙前忙后。给他换药,给他喂水,给他盖棉袄。
那时候她也很瘦,也很忙。
但忙的是他一个人。
现在她忙的是很多人。
不一样了。
但又一样。
一样的瘦,一样的稳,一样的让人安心。
他吃完那四菜一汤,放下筷子。
坐着,继续看。
从中午看到下午。
从下午看到傍晚。
小刘进来说先生,您还要点别的吗?
他说不用。
小刘说那您……
他说我再坐会儿。
小刘出去了。
他继续看。
傍晚的时候,店里人少了。
后厨的门开了,她又出来了。
这回没端菜,是空手。她走到一张桌前,跟客人说了几句话。客人笑着点头,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厨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看的正是他这边。
竹帘挡着,她应该看不见他。
但他感觉,她在看他。
只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他的心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看见他了吗?
不知道。
但他觉得,她知道他在。
晚上,店里打烊了。
小刘进来说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
门关着。
他站在那儿,说皎皎,我知道你在里面。
里面没声音。
他说我看了一天你的背影。
还是没声音。
他说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里面依然没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再来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店门,走到巷子里。
巷子很黑,月光照在地上。
他走着,想着那个背影。
想着她回头的那一眼。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肯认。
他上了车,车开走了。
后厨里,皎皎站在灶台前。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听着门开了又关。
听着外面安静下来。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后门,轻轻打开一条缝。
巷子里很黑,没有人。
只有月光。
她看着那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门,回去收拾东西。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
躺下来,看着房顶。
想着今天的事。
她看见他了。
隔着竹帘,她看见他坐在里面,一直看着这边。
她进出那么多次,每一次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像有温度一样,落在她身上。
最后一次,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隔着竹帘,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知道他在看她。
她想着这些,翻了个身。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像冰封的河,裂了一道缝。
她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会来吗?
会吧。
她不知道。
但好像,没那么排斥了。
只是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