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城野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林牧,带着一份合同。
包厢里,他坐在老位子,隔着竹帘看着外面。
林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赫连总,您确定要这么做?
赫连城野说确定。
林牧说万一她不接受呢?
赫连城野说那就再加。
林牧不说话了。
等了一个时辰,她出来了。
端着一盘菜,放到一张桌上。转身,往回走。
赫连城野站起来,走出包厢。
他走到后厨门口,推开门。
里面的人看见他,都愣住了。
小刘说先生,您怎么又……
赫连城野没理他,看着皎皎。
皎皎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的眼神动了动。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他说皎皎,出来一下。
她说没空。
他说我有事跟你谈。
她说谈什么?
他说你的食谱。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炒。
他说我出一千万,买你所有的食谱。
后厨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看她。
一千万。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皎皎把锅里的菜装盘,让小刘端出去。
然后她关了火,擦擦手,转过身。
她看着他,说出去谈。
他点点头。
她跟着他走出后厨,走进包厢。
林牧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看着他,说你想买我的食谱?
他说对。
她说一千万?
他说对。
她没说话。
他从林牧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拿出一张支票。
放在桌上。
一千万。
整整齐齐的数字,盖着银行的章。
他说只要你签字,这钱就是你的。
她看着那张支票。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支票。
他看着她的动作,以为她要收下了。
但她没收。
她把支票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她两手一撕。
刺啦一声。
支票从中间裂开。
她又撕了一下。
刺啦。
又一下。
刺啦。
几下之后,那张一千万的支票,变成了一堆碎纸。
她把那些碎纸往桌上一放,然后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很轻,很自然。
就像扔一张废纸一样。
他愣住了。
林牧也愣住了。
包厢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说你知道你撕的是什么吗?
她说知道。一千万。
他说那你为什么撕?
她看着他,说赫连先生,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那双眼睛,又很亮。
亮得像星星。
她说我的食谱,是我用命换来的。不是用钱能买的。
他沉默。
她说你出一千万,觉得很多。但对我来说,那些菜,比一千万重要。
他还是沉默。
她说我在地窖里关了五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本书,那些菜谱。我靠它们活着。靠它们熬过来。靠它们走到今天。
她说着,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他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她说你现在要买它们。你觉得我会卖吗?
他终于开口。
他说我不是要买断。我是想帮你。
她说帮我什么?
他说帮你做大。开分店,开连锁,把皎月楼做成品牌。一千万只是开始。
她看着他。
他说你不信?
她说我信。
他愣了愣。
她说我信你有这个本事。也信你是真心的。
他说那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需要。
他愣住了。
她说我不需要开分店,不需要做连锁,不需要做大。我就想开这一家店,做我想做的菜,给我想给的人吃。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赫连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
她转身,要走。
他叫住她,皎皎。
她停下来。
他说那我怎么办?
她没回头。
他说我找了你五年,现在找到了。你不认我,不接受我,不要我的钱。那我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是你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着那个垃圾桶,里面是一千万的碎纸。
林牧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林牧才小心翼翼地说,赫连总,现在怎么办?
他没说话。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碎纸。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林牧愣住了。
赫连总,您笑什么?
他说她撕了我的支票。
林牧说对啊,您不生气?
他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林牧说那是一千万啊。
他说一千万而已。
林牧愣了。
他说她不要我的钱,说明她不是冲着钱来的。
林牧说那她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说她什么都不冲。她就是她自己。
林牧没听懂。
但赫连城野懂了。
他走出包厢,走出店门,走到巷子里。
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轮月亮。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眼神。
那双眼睛,那么平静,又那么亮。
她说,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她说,那些菜,比一千万重要。
她说,那是你的事。
他想着这些,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笑。
林牧跟出来,看见他在笑,更愣了。
赫连总,您没事吧?
他说没事。
林牧说那现在去哪儿?
他说回公司。
林牧说还查吗?
他说不查了。
林牧说什么?
他说不查了。查也没用。
林牧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看了林牧一眼,没说话。
上了车,车开走了。
后厨里,皎皎站在灶台前,继续炒菜。
小刘凑过来,说皎皎姐,你真把一千万撕了?
她说嗯。
小刘说那可是钱啊。
她说我知道。
小刘说你不心疼?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小刘闭嘴了。
他出去干活了。
她继续炒菜。
手很稳,火候很准。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着他刚才的眼神。
那种被拒绝之后,不是生气,而是愣住的眼神。
那种听完她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的眼神。
那种最后,好像明白了什么的眼神。
她想着这些,深吸一口气。
炒菜。
晚上,收工后,她坐在店里,一个人。
想着今天的事。
她撕了他的支票。
一千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撕一千万。
但她就是撕了。
因为那些菜,真的比钱重要。
那些菜,是那本书给的。是老婆婆给的。是她自己用命换的。
不是用来卖的。
她站起来,走进后厨,把那本书拿出来。
翻开,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放回柜子。
走出后厨,锁上门,回住的地方。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地上。
她走着,想着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
也许不会了。
也许会。
她推开门,进屋,躺下。
看着房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想起他说的话。
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她说了。
但心里,有点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