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秦母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一帮人。
秦老三,还有他在工地找的那几个。另外还有几个女的,都是秦母从老家找的亲戚,看着就不像好人。
她们包了一辆面包车,从镇上一路开到京华。
车停在巷口,一帮人浩浩荡荡往里走。
秦母坐在轮椅上,被秦老三推着。她穿着一身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但那双三角眼,还是那么毒。
走到皎月楼门口,她让秦老三停下来。
然后她从轮椅下面拿出一块白布。
白布很长,上面用黑字写着两行大字:
没良心的儿媳妇啊,抛弃傻丈夫,自己来城里享福啊!
还有一行小字:秦家媳妇尉迟氏,不孝不义,天理难容!
秦老三把那块白布展开,几个人举着,站在店门口。
秦母开始哭。
扯着嗓子嚎,一边嚎一边拍大腿。
我的儿媳妇啊!你跑出来这么多年,不管婆婆,不管丈夫,自己在这儿吃香喝辣!你还是人吗?
那几个女的也跟着嚎。
没良心啊!天打雷劈啊!
店里正在吃饭的客人都愣住了,往外看。
门口围了一堆人,举着白布,哭天抢地。
小刘脸色变了,赶紧跑进后厨。
皎皎姐,不好了!
皎皎正在炒菜,说怎么了?
小刘说外面来了一帮人,说是你婆婆,拉着横幅骂你!
皎皎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炒。
她说知道了。
小刘说怎么办?
她说让他们骂。
小刘说可他们这么闹,客人都不敢来了!
她说那就让他们闹。
小刘急得不行,但看她这么淡定,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跑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那帮人。
秦母还在嚎。
我的儿媳妇啊!你八岁到我家,我养你十年,给你吃给你穿,你就这么对我?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怎么回事?
秦老三说,这家店的老板娘,是我表嫂。她嫁给我表哥,跑了,来城里开店。把我表姨扔在家里不管,我表哥也扔了。你们说,这叫什么人?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
老板娘是这样的人?
看她平时挺正经的。
谁知道呢,人不可貌相。
秦母嚎得更厉害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倒好,翅膀硬了,飞了!我这把老骨头,没人管了!
那几个女的也跟着嚎。
可怜啊!老人家腿脚不好,走不动路,还得从老家赶来!
那表哥呢?表哥在哪儿?
秦老三说表哥脑子不好,来不了。在家等着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拍照,发到网上。
有人开始指责,说这老板娘太过分了。
小刘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他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帮人闹。
后厨里,皎皎还在炒菜。
锅里的菜滋滋响,油烟机嗡嗡响。
她的手很稳,火候很准。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那些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我的儿媳妇啊!
没良心啊!
天打雷劈啊!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但她没出去。
炒完这道菜,装盘。
又炒下一道。
外面,秦母还在嚎。
嚎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
但那些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骂,说这店不能来。
有人开始起哄,让老板娘出来。
小刘急了,冲进后厨。
皎皎姐,你出去看看吧!再闹下去,咱们店就完了!
皎皎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她说你怕?
小刘说我不是怕,我是……
她说那就让他们闹。
小刘说可他们这么闹,对咱们名声不好。
她说名声?
她轻笑一声。
她说我的名声,不是他们能毁的。
小刘愣住了。
她把锅里的菜装盘,递给小刘。
端出去。
小刘端着菜,走出后厨。
门口那帮人还在闹。
秦母看见他出来,嚎得更凶了。
看看!看看!他们还有脸做生意!
秦老三也跟着喊,黑店!没良心的黑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已经开始往店里扔东西。
一个鸡蛋飞进来,砸在墙上,黄黄的流下来。
小刘躲闪不及,被砸了一身。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赫连城野。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穿黑衣服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走进巷子,走到店门口。
看着那帮闹事的人,看着那块白布,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秦母。
秦母看见他,愣住了。
赫连城野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秦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五年前,你来过这儿。
秦母的脸白了。
他说那时候,你把人带走了。
秦母说贵人,我……
赫连城野没让她说完。
他对身后的人说,把这些人,都带走。
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上前,把那帮人围住。
秦老三想跑,被一把按住。
那几个女的想叫,被捂住了嘴。
秦母坐在轮椅上,浑身发抖。
赫连城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说你不该来。
秦母说贵人,我错了,我错了。
他说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一挥手,那几个人把秦母和秦老三他们带走了。
白布掉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围观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有人小声说,这人是谁?
有人说,不知道,看着像大人物。
赫连城野没理他们。
他转身,走进店里。
后厨里,皎皎还在炒菜。
他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
继续炒。
锅里的菜滋滋响。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说我来晚了。
她没说话。
他说我听说这边出事,就赶来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说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她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
她没再说话。
继续炒菜。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炒完这道菜,装盘。
看着她洗锅,起火,炒下一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是没回头。
他走出店门,走到巷子里。
巷子里很安静,那些人都散了,只剩那块白布还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块白布,然后踩过去,走了。
后厨里,皎皎还在炒菜。
炒着炒着,眼泪掉下来。
掉在锅里,滋滋响。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炒。
手很稳,火候很准。
但眼泪,止不住。
晚上,收工后,她坐在店里,一个人。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秦母那张脸。
想着那些骂她的话。
想着他来了。
他来了。
把她带走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来了。
她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后厨,把那本书拿出来。
翻开,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放回柜子。
走出后厨,锁上门,回住的地方。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照在地上。
她走着,想着他最后那句话。
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她推开门,进屋,躺下。
看着房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想起他的脸。
他的眼睛。
他说我来晚了。
她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尉迟皎皎,你还想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