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城野那天在皎月楼吃完饭后,回了公司。
但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她那个眼神,让他难受。
那眼神里,有东西。
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晚上,他回到家,打开手机。
热搜上挂着一条新闻:京华知名餐馆老板娘陷舆论风波。
他点进去看。
视频里,一群人举着白布,哭天抢地。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嚎着“我的儿媳妇啊,抛弃傻丈夫啊”。
他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
五年前,在那个破院子里。
那个把他从皎皎身边拖走的老婆子。
那个说“这是我家的傻儿媳妇”的老婆子。
秦母。
他的瞳孔缩紧了。
往下翻,是评论。
“这女的太狠心了,婆婆那么可怜。”
“现代潘金莲!”
“这种人就该曝光!”
“她开的店叫皎月楼?以后不去了。”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沉。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八岁被卖。
不知道她十年被虐待。
不知道她被关在地窖里五年。
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只知道一个老太太在哭,就信了。
就骂她。
就泼她红漆。
就让她没生意。
他握紧了手机。
指节发白。
林牧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赫连总,您怎么了?
赫连城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的夜景,万家灯火。
她在哪一盏灯下?
是不是还在难受?
是不是还在一个人扛?
他想起她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藏着东西的眼睛。
他以为那只是恨。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恨。
是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事再回来。
怕他再把她弄丢。
怕有了希望又失望。
他想起她说的话。
那些菜,是我用命换来的。
用命换来的。
他想起地窖,想起那五年。
黑暗,潮湿,没有光。
只有烂红薯,和那本书。
她一个人,在那儿待了五年。
而他,在京华过着好日子。
他想着这些,心里像刀割一样。
林牧走过来,说赫连总,要不要我让人把那些视频删了?
他说不用。
林牧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亲自处理。
林牧愣住了。
赫连城野转身,拿起外套,往外走。
林牧说您现在去哪儿?
他说去找人。
车开到郊外。
一个废弃的仓库。
门推开,里面亮着灯。
秦母坐在轮椅上,被绑着。
秦老三和那几个人,蹲在地上,也被绑着。
他们看见赫连城野进来,都慌了。
秦母说贵人,贵人,您放了我吧,我错了。
赫连城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开口,声音很冷。
他说你错在哪儿?
秦母说我,我不该来闹事。
他说还有呢?
秦母说什么?
他说五年前,你把她关在地窖里。
秦母的脸白了。
他说五年。
他说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
秦母说不出话。
他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希望。只有烂红薯和老鼠。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她说她才多大?十八岁。你把她关起来,关了五年。
秦母浑身发抖。
他说你知道她怎么出来的吗?
秦母摇头。
他说后墙塌了,她跑出来的。像狗一样爬出来。
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母说贵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我吧。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那双三角眼。
想起她当年说的那些话。
这是我家的傻儿媳妇。
脑子有病的。
我带回去管教。
他想起那一棍。
那一棍砸在她后脑勺上,她倒下去,人事不省。
他想起自己,被扶着走。
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了那个地方。
然后走了。
他找了五年。
她等了五年。
等来的,是那一棍。
是那五年黑暗。
是现在的骂名。
他看着秦母,眼里全是怒火。
但他没动手。
他转过身,对林牧说,送她去公安局。
林牧说好。
秦母慌了,说贵人,别,别送我那儿!
赫连城野没理她。
他走到秦老三面前。
秦老三吓得直抖,说贵人,不关我的事,是我表姨让我干的!
赫连城野看着他。
他说你也去。
秦老三说别,我上有老下有小……
赫连城野已经走了。
走出仓库,站在外面。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
他想起皎皎。
想起她的眼睛。
想起她说,那些菜,是我用命换来的。
他现在知道,那命,是怎么换的了。
他上了车,说去皎月楼。
车开到巷口。
他下车,往里走。
走到店门口,门关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上还有红漆的印子,擦不掉。
旁边墙上,还有泼粪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心里堵得慌。
他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皎月楼。
门开着。
他走进去。
店里很空,一个客人都没有。
小刘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说先生,您来了。
他说她呢?
小刘说在后厨。
他往后厨走。
小刘说先生,您别……
他没理,推开门。
她站在灶台前,正在切菜。
听见门响,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的眼神动了动。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切。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你怎么又来了?
他说来看你。
她说不用。
他说网上的事,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
他说那个老婆子,我送公安局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切。
他说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会让人澄清。
她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说皎皎。
她嗯了一声。
他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以前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
她没说话。
他说我以为你跑了,以为你不想跟我走。我不知道你被关起来,关了五年。
她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停。
他说我找了你五年,找到了。我以为这就够了。但不够。我不知道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
他说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
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欠我的?
他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你。
她愣住了。
他说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在地窖里救我的你。是那个用自己的棉袄裹着我的你。是那个嚼碎草药敷在我伤口上的你。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说我找了你五年,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忘不掉。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五年前。
她说赫连城野。
他嗯了一声。
她说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他笑了。
那笑容,让她想起五年前。
地窖里,他也是这么笑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切菜。
他站在旁边,看着。
她切着切着,说你要在这儿站着?
他说对。
她说妨碍我干活。
他说那我去外面等。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切菜。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他笑了。
走出去,坐在大堂里。
小刘凑过来,说先生,你和我们老板娘什么关系?
他说你猜。
小刘说猜不出来。
他说那就别猜。
小刘挠挠头,不敢再问。
赫连城野坐在那儿,看着后厨的门。
等着。
她还在里面切菜。
但外面的阳光,好像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