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家属院门口那块空地上亮起了路灯。
嫂子们吃完饭,聚在灯底下,等待排练。
秦傲雪站在人群中间,“今年咱们排大合唱《歌唱祖国》……”
突然间,不知是谁提起了去年的诗朗诵。
一提去年,人堆里话就多了。
“去年那叫什么事。林婵娟非要排诗朗诵,说她自己有经验。结果呢?排了半个月,临上台了,她晕在台上了。”
“可不是嘛。底下坐着那么多领导,她一晕,台上台下全乱套了,丢人丢到全驻地了。”
“她那个人,就爱逞能。排练的时候挑三拣四,说这个声音不够亮,那个站姿不对。结果自己晕了,倒让咱们跟着丢脸。”
“行了行了,别提她了。”秦傲雪拍了拍手,“今年她不在,咱们好好排,争取比去年强。”
“肯定比去年强。”卢亚玲在旁边接了一句,“今年小阮把录音机借给咱们了,有伴奏,比干唱强多了。”
秦傲雪把录音机搁到小马扎上,按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歌唱祖国》的前奏,钢琴声清亮亮的。
几个嫂子跟着哼了起来。
与此同时,冯碧青从家属院那排平房后面拐出来。
按说,她也该排练节目的,但是听着大家的讨论,忽然没勇气过去了。
昨晚,她回到家,被丈夫周传伟说了一顿,白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现在要是一出面,阮星楚那群狗腿子,还不得把她喷成筛子?
正在这时,秦傲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到边缘处喝水。
冯碧青瞅准了这个空当,快步走过去,“秦姐。”
秦傲雪笑着招呼,“碧青?你来了怎么不过去?马上要开始了。”
“秦姐,我……”冯碧青搓了搓手,“我今天不太舒服,想请个假。不排了。”
秦傲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
“头疼。”冯碧青说,“还有点嗓子疼。”
“头疼?嗓子疼?”秦傲雪打量着她,“咋哪哪儿都疼?”
冯碧青低下头,“就是突然不舒服。”
秦傲雪看穿了她的心思,“碧青,你要是真不舒服,就在旁边坐着看。队形都排好了,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临时换人来不及。你先看着,等好了再上。”
“秦姐,我……”
“怎么了?”秦傲雪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冯碧青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但眼眶有点发酸。
是啊,她招谁惹谁了,事情咋就成了这样?
秦傲雪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别多想。做了错事,道歉就行了,小阮不是揪着不放的人。”
冯碧青低着头,没吭声。
“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秦傲雪又说,“我记得你刚来家属院那会儿,跟小阮走得还挺近的。怎么闹成现在这样了?”
冯碧青咬了咬嘴唇,不想多提,“秦姐,我知道了。我排。”
“今天行吗?”
“行。”
秦傲雪点了点头,拿着歌谱往排练的队伍那边走。
冯碧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仍旧着急。
阮星楚大度吗?
自己才不这样认为!
那女人,指不定想着怎么整自己呢。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没那么亏。
毕竟,自己找阮星楚敲诈五千元,阮星楚没有证据,没法拿着这件事说她。
不就道个歉吗?
往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冯碧青没那么容易倒。
排练正式开始。
秦傲雪拍了拍手,嫂子们按高矮排成两排,站在灯底下。
“《歌唱祖国》,从头来一遍。”
秦傲雪走到录音机旁,按了播放键,抬手起了个拍子。
嫂子们跟着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秦傲雪站在前面,手一抬一放,指挥得有模有样。
空地外围站了些人。
有吃完饭出来遛弯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年轻媳妇,还有家属院的孩子跑前跑后,追着玩。
远处巷子口,三个半大小子探出头。
正是焦玉凤家的金山和银山,和杨秀华家的小峰。
金山伸长脖子往灯底下看,眼睛盯着那台录音机。
银山缩在他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别去了。排练呢,去干啥。”
“我就看看。”金山说,“那录音机真好看,可惜咱家没有。”
“咱家没有的多了。”银山嘟囔,“别去,人家排练呢,去了招人烦。”
金山回头又看了看小峰,“小峰,你说呢?”
小峰抱着胳膊,“这会儿别去。等她们排完了,休息的时候,问问秦阿姨能不能看看。她说行再看。”
金山啧了一声,“你咋跟你妈一样,啥事都先问。”
“那不废话。”小峰说,“那录音机是阮阿姨借的,弄坏了咋办。”
金山不吭声了。
三个小子缩在巷子口,眼巴巴看着。
灯底下,嫂子们唱完了一遍,秦傲雪按停了录音机,又说了几句。
然后拍了拍手,“歇一会儿。第二段有几个地方要注意,一会儿重来。”
人散了。
有的去喝水,有的蹲下来歇腿。
金山瞅准了这个空当,拉了银山一把,“走。”
三个男孩跑到秦傲雪面前。
“秦阿姨。”金山喊了一声。
秦傲雪转过身,看见三个小子站在跟前,笑了,“金山银山小峰,你们仨来干什么?”
“秦阿姨,”金山指了指那台录音机,“我们能看看吗?保证不弄坏。”
“想看录音机?”秦傲雪想了想,“看可以。别乱按,别摔了。这是借来的,得好好爱护。”
“知道!”金山第一个凑上去,弯着腰看。
银山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不敢伸。
小峰站到另一边,盯着看。
金山伸手指着按键,“这个是啥?”
“播放。”秦傲雪说,“按下去就响。这个是停止。旁边这个是前进,这个是后退。”
“这个是音量吧?”小峰问。
“对。转这个,声音就大了小了。”
金山凑得更近了些,鼻子快贴到录音机上了,“里面这个磁带,咋转的?”
“磁头读的。”秦傲雪看他们感兴趣,也没多拦。
小孩子,有好奇心是好事。
时间差不多,秦傲雪站在中间,正拍着手让大家重新站好。
嫂子们三三两两往位置上走。
三个半大小子站在录音机旁边,金山的手正搁在按键上。
秦傲雪赶紧喊了一声:“金山,别按了。要排练了。”
金山的指头已经按下去了。
咔嗒一声。
录音机的喇叭响了一下。
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声音:“……冯嫂子,有事?”
是阮星楚的嗓音。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看着那台录音机。
紧接着,喇叭里接着传出冯碧青的声音,“就是想告诉你,你这次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