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白后来见过很多双眼睛,有学生眼里的崇拜,有同行眼里的欣赏,有画展宾客眼里的客套,可兜兜转转,记忆最深处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周蔓蔓时,她那双亮得像浸了山泉的琉璃眼。
那是他见周蔓蔓的第一面。
那年他正跟着国画大师李清做传统人物课题,天天泡在美院后院的老画室里。
那是栋青砖砌的老房子,爬满墨绿色的爬山虎,高窗向上推开,风卷着蝉鸣灌进来,混着满室的松节油、墨锭和宣纸的清苦香气。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最烈,透过磨砂玻璃漫下来,在画案上铺一层绒绒的金,连浮在空气里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正站在画案前磨墨。
一方老坑墨顺着砚台慢慢转,墨汁渐渐浓郁,映着他半垂的眼。
师父一早就说去西山写生,他本以为要傍晚才回,手里磨着墨,脑子里还转着课题的构图,想着等师父回来请教衣纹的顿挫处理。
“吱呀” 一声,画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风先涌进来,带着点西山的草木香,还有点海棠花的甜气。
宋墨白抬眼,就看见师父李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画具,山羊胡上还沾着点碎草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像捡着了什么稀世珍宝。
“墨白,过来过来。” 师父朝他招手,另一只手往身后一拉,带出个小姑娘。
周蔓蔓就那样站在了光影里。
穿一身蓝布连衣裙,裙角刚过膝盖,露出细细的脚踝,脚上是双白球鞋,鞋尖沾着点赭石色的颜料,一看就是路上走着走着,还忍不住蹲下来涂了两笔。
怀里抱着个半旧的帆布画夹,被她手指紧紧攥着。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前,有点局促,又有点好奇,微微仰着脸,打量着画室里挂满的画。
最打眼的是眼睛。
不是那种明艳逼人的亮,是清透的、像山涧里刚捞出来的琉璃,干干净净的,没沾一点世俗的尘。
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怯生生的软,却又亮得惊人,像把整个盛夏的阳光,都揉碎了装在眼睛里。
宋墨白手里的墨锭,“咚” 地一下磕在了砚台边上。
墨汁晃了晃,溅出来一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花。
他慌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擦,指尖沾了墨,越擦越脏,宣纸上的墨花晕得更大。
平日里提笔就稳的手,那天居然有点抖。
“师兄好。” 小姑娘先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米糕,还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陷进去一点点,盛着细碎的阳光。
师父哈哈笑,走过来拍了拍宋墨白的肩膀,指着周蔓蔓跟他介绍:“这是周蔓蔓,我在西山村写生撞见的。小姑娘蹲在田埂上画荷花,我凑过去一看,哟,灵气都快从纸里溢出来了。没正经上过美院附中,就自己瞎画,可悟性极高,是块没打磨的璞玉啊。”
师父说着,眼里全是爱惜,“我跟她说了,跟着我学画。我这身子骨你也知道,身体不好,坐不了几个钟头就累。以后啊,基础部分就交给你了,墨白,你多带带小师妹。”
宋墨白那时候还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觉得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闷沉沉的,又有点发飘。
像宣纸上那团晕开的墨,没来由地,就漾开了一片。
他赶紧擦干净手上的墨,冲她点点头,尽量摆出师兄的稳重样子,声音却比平时哑了一点:“你好,我是宋墨白。”
周蔓蔓又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瓣粉白的海棠花,慢悠悠飘进来,正好落在她怀里的画夹上。
她低头,指尖轻轻捏起花瓣,举起来看了看,阳光透过花瓣,粉莹莹的。
“海棠花。” 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我们村头也有一棵,开得比这个还大。” 她说着,把花瓣夹进了画夹的夹层里,动作轻轻的,像藏起什么宝贝。
宋墨白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不懂,那叫心动。
他只当是前辈见了有天赋的后辈,心生爱惜;只当是常年泡在画室里,忽然见了这样干净鲜活的小姑娘,觉得新鲜。
他给自己找了好多理由,说服自己那点莫名的心慌,不过是师兄对师妹的关照。
往后的日子,就成了他藏在心底最软的一段时光。
师父说得没错,周蔓蔓基础弱,可悟性是真的高。
别人练半个月的铁线描,她练三天就有模有样;别人调半天的花青色,她琢磨两次,就能调出刚刚好的灰调。
每天早上她来得比他还早,画室门还没开,她就蹲在门槛上,抱着画夹背画论,看见他来,就眼睛一亮,脆生生喊 “师兄”。
大部分教课的任务,确实落在了宋墨白身上。
师父每天来坐一两个钟头,讲讲章法,看看习作,就回去休息。
剩下的大半天,都是他和她在画室里。
他教她握笔的姿势,指尖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走线条,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他握着的时候,心跳会不自觉地快半拍。
调不好花青色,总调得发灰,皱着眉头鼓着嘴,像只生气的小松鼠,他就挤一点藤黄在她调色盘里,指尖轻轻一点,“加一点这个试试,别多”。
她试了试,立刻眼睛亮起来,抬头冲他笑,像得了什么绝世宝贝。
傍晚收拾画室的时候,她踩着凳子去够高处挂着的画纸,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摇摇欲坠的。
他就站在凳子下面,伸手虚扶着她的腰,不敢碰,只敢隔着一寸的距离,等她稳稳跳下来了,才悄悄松口气。
风卷着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皂角的清香,淡淡的,却能记好多年。
那时候日子慢得像宣纸上慢慢晕开的墨。
每天能看见她笑,听见她喊 “师兄”,看着她一点点进步,宋墨白就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连画室枯燥的磨墨、洗笔、收拾画案,都成了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