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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站在殿心，没有立刻接话，思绪翻涌得厉害。
他从刚才白羽那句反问里，已经拿到了确定的答案，新的疑问却顺势浮了上来。
记忆倒退回帝昭和月清寒大婚的那段时日，天擎古城乱起，天魔殿故意放出天擎孽龙，摆明了要试“紫帝”虚实。
那时紫气临空，一剑定乾坤，林烬亲眼瞧出，那道冠绝天下的紫影，是青元祖师以无相意境捏出的壳子。
所谓紫帝，不过是青帝和白帝撑起的一块遮羞布，替初生的玄沧圣朝挡了三万年的窥探。
而人皇曾在御书房亲口说过，少年时曾拜入青元祖师门下，道门与圣朝，本就不是仇敌。
再往后，天洲战场能换来三千年停战，邪族、魔族、妖族肯按兵不动，放眼整个玄沧界，除却道山之巅这位，还有谁能压得住这四方杀局？
这三千年，分明是白帝留给当朝人皇的时间，留他整顿山河，理顺人族内部，再谈对外。
想到这里，林烬抬眼，问出了第二句，“人族统一，是大势所趋，那么道宗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白羽似笑非笑，手肘支着扶手，眼底藏着极淡的赞许。
两旁八位峰主也静静看着林烬，像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出惊鸿纹理的璞玉。
这局埋了三万年，除了自幼泡在道山典籍里的轩辕知意，再无小辈能凭零星碎片拼出全貌，林烬只靠几次接触、几句传闻，便摸到骨子里，这颗心，静，准，狠。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角色？”白羽反问，声线里带点考校。
林烬嘴角扯了扯，吐出那两个字，“长辈。”
“什么？”白羽似没听清，眉梢动了动，“大些声。”
林烬深吸一口气，气息沉稳，“长辈。”
他目光平视，把自己想透的东西摊开。
“人皇要坐稳这张统御人族的椅子，得学，得练，道宗便如家中长辈，看着晚辈蹒跚学步，怕他摔死，所以在底下伸手托着，又怕他一辈子站不直，所以偶尔撤了手，让他摔几跤，疼过了，才知道怎么站稳。”
“秦侗这些年削弱道门、收资源、步步紧逼，外人看是圣朝狼子野心，实则是人皇在练刀，刀太钝，砍不动山河，便先拿来砍道门、魔门这两块最硬的磨刀石，真要下死手，当年紫帝现世时，青元祖师就会直接把天魔殿踏平，没下死手，就是在留余地，给人皇留试错的空间。”
“天洲停战三千年，是峰主您给的空隙，外头的狼，有人挡着，家里的乱，人皇自己去平，等这三千年用完，人族若真能拧成一股绳，届时对外，才有一战之力。”
“至于封我为烬王……”林烬抬手，点了点眉心，指尖触到那点温热又隐去。
他静了静，思绪往更深处沉下去。
人皇这一封，是安了一个位置给他。
一个道门与玄沧圣朝之间，谁都挑不出错的位置。
林烬是道门道子，根扎在道山，血是青元一脉传下来的，又被天道封王，名义上受于人皇，行走于十四洲，便不只是道门的林烬，也是圣朝承认的烬王。
这两边的身份叠在一起，恰恰成了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连接点。
道门不插手俗世，可俗世出了乱子，得有人能递话，人皇要推一统，可刀举得太高，怕伤到道门这条底线，也得有人能把那股力卸掉，把话圆回来。
以往，两边隔得太远，秦侗在前头做恶人，道门在后头冷眼，误会越积越厚，现在，人皇把这根线，系在了林烬手腕上。
林烬就站在那条窄缝里，一边接着庙堂的烟火，一边背着道山的清风。
两边各退半步，刚好留出他站的这一方空地。
林烬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那点茫然彻底散了，眼底渐渐变得清明、冷静，他不怕当这个靶子，也不怕两边的风都往他身上刮，只怕这根弦断了，人族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运，又散成一盘沙。
他抬眸，看向白羽，“你们是想让我，当这个桥？”
白羽眼底笑意深了些，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块拼图归位。
天道殿内，云气无声流转。
殿外，道山的钟声慢悠悠敲到第七下，像是在给这个新立的“王”，也盖了一个道门的章。
林烬微微思索，“既然如此，那需要我怎么做？”
白羽指尖轻敲扶手，缓声道，“暂时不会让你做什么，不过........等玄沧圣朝收完雪洲，下一步多半是天璇域，毕竟挨着天枢域，李扶瑶那边，你迟早要面对些局面，不过还早，你先走自己的路。”
林烬颔首。
白羽话锋一转，眼底浮出点意味不明的笑，“道宗这些年回来不少老面孔，有几个，点名要见你。”
林烬眉心微蹙，“见我？”
“对，见你。”白羽抬手往山腰一指，“去吧，未央带你去。”
未央红裙一旋，已挽住林烬胳膊，笑得像偷了蜜，“走咯，小烬王，有人惦记你好些年了。”
.........
天道峰半山腰，青石广场跳出云外，八道身影早已候着。
未央松开手，退到一旁看戏，眼弯得像月牙。
林烬刚踏进场，八道目光齐刷刷盯过来，有打量的，有憋着劲的，还有几个嘴角挂着笑，却笑得人后背发毛。
当中一个青袍男子先开口，气息沉如渊海，“你就是林烬？”
林烬直觉不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晚辈林烬，见过诸位长老。”
未央掩着笑，纤指先点向那青袍男子，“这位，问道峰唐心长老，炼虚大圆满，这名字，你熟不熟？”
林烬凝神回想，道宗长老名录在脑中过了一遍，对不上。
唐心脸一黑，轻咳，“道子，提个醒，问道塔。”
林烬瞳孔一缩，倏地抬头，“你是……第五十九层镇守？！”
唐心刚想笑，想起当年被个金丹中期小子一剑掀翻的憋屈，嘴角那点弧度硬生生压了回去，只闷声“嗯”了一下，别开脸。
林烬心里咯噔一沉，视线扫过剩下几人，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爬上脊背。
未央可不管他发毛，笑吟吟挨个点。
“符道峰，魏颌长老，炼虚大圆满，第六十四层镇守。”
魏颌捋着胡须，笑得高深，眼底却有点僵硬。
“器道峰陈烁长老，炼虚大圆满，第六十七层镇守。”
陈烁抱臂，哼了一声。
“剑道峰周怡长老，合体中期，第六十九层镇守。”
周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目光锐利。
“阵道峰余秋长老，大乘中期，第七十层镇守。”
余秋笑眯眯，手里阵盘捏得咯吱响。
“五行峰张海量长老，合体后期，第七十五层镇守。”
张海量叹气，摇了摇头。
“天道峰何璐长老，合体大圆满，第七十六层镇守。”
何璐捂嘴，肩膀一抖一抖。
“药道峰曹丰长老，大乘初期，第七十七层。”
曹丰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一圈点完，空气安静得只听见云气淌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