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号,许城里的电话一整夜没停。
师部设在城西一座旧当铺,柜台拆了当桌子,桌上摊着城防图。图上的红蓝铅笔画到后来,已经看不出原样。吕公良守在电话边,第一通打给集团军。
“援军到哪儿了?”
“二十九号黄昏前展开。”那边答得很快,像背过的。
“我问到哪儿了,不是问哪天展开。”
那边顿了一下,说还在路上,让他放心,说这次是汤副长官亲自督的。吕公良把电话放下,叫参谋把城外的弹药数报一遍。
报完他没说话。三个步兵团加一个补充团,三千人出头,子弹人均不到五十发,迫击炮弹一共三十七发,山炮一门都没有。
城外是第37师团,第62师团在西南颍桥那边,把往禹县的路堵死了,第3战车师团有一部配着来。三万人,坦克、重炮、飞机。
第二通电话是中午打的,打到汤副司令总部。接电话的是个参谋,说副长官在开会。
“什么时候散?”“说不准。”
“那我说,你记。”吕公良的声音很平,“城门被炸开两个口子,西门、南门。城里伤兵四百多,没有药,没有绷带,用被单撕。子弹只够两个钟头。”
那头记了,说一定呈上去。
“呈上去不算数。”吕公良说,“我要一句准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副长官开完会就回话。
电话挂了。回话一直没有来。
下午四点,日军集中火力打南门。吕公良上城门看了一趟,下来以后把军装脱了,换了一件旧的,袖口磨破的那种。参谋问他做什么,他说穿好的没意思。
第三通电话是傍晚打的。这回他没问援军,也没报困难,就问一句:“副长官到底还管不管许城?”
听筒那头很久没有声音,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含含糊糊,听不清内容。吕公良就那么举着听筒等,等到那头把电话挂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夹在指头上,没点。城外炮声一阵一阵,他一直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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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许城西南三十里,一个团停在路边。
士兵坐在田埂上啃干粮,骡子卸了鞍,机枪架在路沟里。团长蹲在路边看地图,图上离许城还有三十里,一条土路,一条河。
传令兵从后面跑来,递上一张纸条。团长看完,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营长问,走不走。“不走了,就地待命。”
“待什么命?”“上头的命令,各部队停止夹击。”
营长愣了半天,“许城城里还有三千人。”
“我知道。”团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阵一阵。田埂上的人都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
“都坐下,不许站起来。”团长说。有人问,那咱就在这儿坐着?他没答,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挎包。三十里,走快一点,天黑前就能到。
他把挎包扣上,坐回田埂,也抬起头,往许城那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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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第一战区长官部作战室。
黑板上一行粉笔字,是刚从重庆递下来的东西抄的:横山勇部,四月三十日发起,即将进入豫南。
字写得工整,抄的人退开两步看了看,觉得写得挺好。
旁边有人拿过部队位置表,一行一行对。第13军在登封东南,第9军在登封,第85军在汝州,第29军在禹县边上,第12军在叶县。
对到最后一支部队,屋里没人说话。最近的三十里,最远的二百里。三十里那一支,就是路边停着的那个团。
有人小声说,三十里,急行军一天就到了。另一个人说,命令已经下去了。说话的人都没往下说,屋里寂静无声
参谋把粉笔放下,走到黑板跟前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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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天没亮,日军开始攻城。
北路先打俎庄。五连守那儿,连长欧阳步。寨墙是残的,工事是新挖的,寨外埋了地雷。
日军上来,地雷先炸,接着是机枪。打到中午,日军冲了四次,五连没丢阵地,也没死一个人,后来奉命撤回城里。欧阳步第三次打退日军的时候腿上中了一枪,自己没下去。
西路破得早。炮火压着,从曹庄突进前哨。五郎庙守到九点半,退到英美烟公司旧址,手榴弹打了半个钟头。
教会医院那一段死的人最多,第九连连长孙同治左臂中弹,还在打,后来死在院子里。医院丢了,日军接着打西关。
中午南路动手。
南关外有个思故台,十六米高,三千多平方,台上修了碉堡,台下挖了五米深的壕,壕外是地雷。八十七团三营守在那儿,打退四次进攻。日军把山炮推到六百米外直接瞄,一炮一炮往台上砸,台子成一片火,守军打光了。
东南角塔湾丢了以后,日军把机枪架到文峰塔上,往城里打。团长杨尚武让三营营长黄希增带二连去夺,走到罗庄就撞上了。
四班长王合义肚子被打穿,肠子流出来,用手捂着,把机枪交给副班长,说你带全班把事办了。二连没回来几个人。
下午五点,十二架轰炸机进城,炸弹往下扔。西门被冲开,八十七团二营营长提着大刀迎上去,砍了一阵,人打完了,西门丢了。
傍晚,坦克撞开南门。
南门守军是乔冠英那个营,乔冠英提刀跟坦克后头的日军中队打了一场白刃,砍死了几个,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团长李培芹从师部跑出来,在十字街口把帽子一甩,掏出左轮朝天打了几枪,喊了一声“不准退!都给我顶住”。
他自己往回冲,打了个反冲锋,然后是逐屋逐街地打。
到天黑,城里没有一条完整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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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号上午,洛阳。
战报送到作战室,抄报的人写得手抖。
许城丢了。
屋里还是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