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夸张了,他是怎么从连人形都没有的水母中分辨出自己的女朋友的?”程意生没忍住问道。
“这就是艺术家与艺术作品的心灵共鸣吧。”小说家的声音沉了些,“我有种预感,这里展出的东西恐怕和我们有点关系。”
程意生目光微怔,仿佛寻找什么般扭过了头。
李元莫专注地盯着那只水母看了半天,终于看出点名堂。
那水母的表层似乎不是纯粹的石材,似乎覆了一层薄而透明的东西做装饰。
那东西上有一片略显暗淡的彩色纹路,像是一只卡通动物。
——那是一块纹身的人皮。
插花师哭得浑身抽搐,伸手去碰触那片死气沉沉的冰凉肌肤。
“下面的水母触手也不对。”摄影师的表情很难看,“那些长条不是石头,是肠子和头发。”
李元莫顿时一阵恶寒,但心中却并没有多奇怪,他回眼去看身后那些精美的雕塑,对它们的身份有了猜测。
“与其说是艺术展厅,不如说是战利品的陈放馆,这里放着的,全是白洞的猎物。”
只是不知道是它全部的猎物,还是只是冰山一角。
李元莫的心里陡然觉得有些怪异,它究竟要做什么?
只是为了精神折磨这群倒霉蛋吗?还是别有深意。
李元莫揉了揉疼痛的双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莫莫,你累了吗?”大章鱼蠢蠢欲动地提议,“我们可以回去睡一觉。”
程意生看了一眼不谙世事的怪物,转头皱着眉对李元莫道:“不要做傻事。”
怪物就是怪物,伪装得再精湛,也掩盖不了它们对人类的森然恶意,谁也不知道任务期间直接放弃会出现什么后果——最坏就是成为这里一件优美的展品。
谁曾想,她话音刚落,从不远处便快速走来几个工作人员。
“客人累了吗?”领头者微笑地注视着李元莫,“实在是招待不周,隔壁有一间休息室,里面配有很多自取的茶点零食,如果需要,请跟我们来——”
程意生与其他人面面相觑,李元莫的神色却并不惊喜,他冷冷地盯着那些家伙看了半天,缓缓摇了摇头:“抱歉,我不需要。”
——白洞是人类的敌人,来自它过于浮夸的优待只会让他走到人类的对立面,这短暂的安逸,会让他遭受到同类的排挤敌视和孤立。
更何况,他至今仍然想不清楚白洞优待他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是看上了他的身体,想把他养肥点做成雕塑吗?
李元莫垂下头看了眼自己虚弱的身体,心里陡然一咯噔,似乎抓住了一点微妙的线索,他立即叫住了即将离开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要了样东西。
在听到他提出的要求后,众人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那群工作人员很快便带来了他指名要的东西——体重秤。
“莫莫,我会瘦下来的。”怪物如临大敌般央求道,可怜的触爪往轮椅上缩了缩,“我很快就能瘦下来。”
“不是给你称的。”李元莫拍了拍这只肥美的大章鱼,转头询问程意生,“你有什么可以确认重量的东西吗。”
程意生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其他人不明所以,摄影师走了出来,在周围转了一圈,冷不丁说道:“这些雕塑都标着重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形态各异的雕塑,重量竟然都和人类差不多,还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
比如那只水母雕塑,它的牌子上标着97.239斤。
——恰好是一个偏瘦的成年女性的体重。
“不能吧。”有人喃喃自语,“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水分,只有连血液都利用上才能这么精准吧……”
众人神色凝重地在雕塑展搜索了一圈,最终得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结论。
——这里所有的雕塑都是人做成的,“白洞”把一个幸存者都利用到了极致,就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完整地保存在在体内,然后用一种不知名的诡谲方式……把人变成了这些形态各异的雕塑。
“哕——”有人没忍住吐了出来。
那呕吐物腥红一片,软烂恶臭,和他吃进去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元莫随意扫了一圈,走向一边,端起了一尊大肚双头弥勒佛。
那佛像很小,不足二十斤,成年男性可以轻松举起,两只雕刻精美的佛头一只正喜笑颜,一只怒目圆瞪,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阴冷感。
他把佛像放在体重秤上,显示的重量和展台上的数值一模一样。
“康先生,您是在担心我们的体重秤作假吗?”一位工作人员笑着看向他,“请放心,我们是绝不会说谎的,绝对不会,我向您保证。”
李元莫没搭理他,把佛像放到了一边,自己走到了秤上。
“莫莫?”大章鱼忽然叫了他一声。
李元莫没理它,只是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百二十二斤。
“不对。”良久后,他才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大章鱼,像是自言自语,“不对,这不应该是我的体重。”
他失去了很多记忆,但本能告诉他,他的体重不可能只有这点,他曾经是个还算健康的成年男性。
他神经质地在身上摸索了几圈,依然能感到皮肉在骨骼上黏连的韧劲,他的肉并没少,需要稍稍用力才能摸到骨骼,体温也还算正常,可他就是——瘦了很多。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耽误了我们多少时间?”摄影师不耐烦地咂咂嘴,朝着一旁的工作人员问道,“能给我们盖章了吗?我们要去下一个展厅。”
那人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目光专注又灼热地盯着李元莫:“需要我为您提供什么服务吗?”
“不用了。”李元莫喘了口气,忽然冷静下来,他从体重秤上走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我已经明白了。”
——那些自进入这里开始,便始终萦绕在他身边的诡异感,他已经找到答案了,虽然这个答案让他毛骨悚然,甚至称得上天方夜谭。
程意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你明白什么了?”
“别他妈故弄玄虚了,才进来一天,他能明白个球。”摄影师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还进不进去了,在这里围着一堆尸体很舒服吗?”
李元莫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他满怀心事,像是幽魂一样往展厅里飘荡了十几米。
“莫莫!”可怜的怪物被他忘在了后面,赶忙喊道。
于是李元莫又飘回来,推着轮椅走进了下一个展厅。
神色惊疑的幸存者和始终满脸微笑的工作人员凝视着他的后背,目光如细小的针芒,可他现在已经毫不在乎了。
“知道吗,小鱼。”他忽然出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小鱼”这个称呼很适合眼前这只情绪低落的家伙。
“莫莫。”大章鱼扭过头,眼里的浓绿漂亮地仿佛一滴即将坠落的翡翠,“你记起我了吗?”
“啊,难道我和你之前就认识了吗?”李元莫扯了下唇,“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了。”
“莫莫,你到底怎么了?”大章鱼的触爪卷住了轮椅,不让它继续移动。
怪物扭过身,轻巧地攀上轮椅,摁住了李元莫的肩膀,一人一鱼的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吻在一起。
它的声音飘忽轻盈,像是可怜的哀求,又像是亲昵的低语,李元莫却在它漂亮的绿眼睛里无端感到一种森然寒意。
“告诉我好不好,我会帮你的。”它意识到李元莫在看它的眼睛,缓缓垂下头,埋在了他的颈窝里,“你看起来好难过,我也好难过,好想杀了他们……但是你一定会不高兴的。”
“你要杀了谁?”李元莫追问道。
它是在说后面那群幸存者吗?感觉并不像。
李元莫扭头,发现那群幸存者没有追上来,整个展厅空空荡荡,他迟钝的思绪运作了几秒,才意识到一件糟糕的事情——他的门票还没来得及盖章,下一个要去的展厅也不是这个方向。
“莫莫。”黏人的鱼又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什么?”李元莫的眼神有点放空,过了几秒,才平静地开口,“我发现,这好像不是我进的第一个白洞空间了。”
大章鱼倏然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
“我已经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真相很难想象,但是我觉得这是唯一的理由。”
李元莫带着大章鱼修长漂亮的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胸口。
“在之前的白洞空间里,我可能输给了规则,于是……我的一部分内脏消失了。”他无奈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