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莫给过早安吻后,就没有再理那只薄皮红章鱼,泰然自若地离开了卧室。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
多年末日,他见惯生离死别,说是麻木也好恐惧也罢,他总是很抗拒让自己陷入到一段不受控的感情里。
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比他还不善于表达的恋人,他只能主动一点,不然以那家伙磨磨蹭蹭的脾气,他们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元莫不自觉露出点笑意,摸着黑向客厅走去。
楼外小姨的眼睛堵住了整面东侧的窗户,以至于光线完全透不进房间。
虽然玻璃是单向的,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关掉了所有灯源。
李元莫只能贴着墙壁慢慢向前摸索,好在他已经熟悉了房间的布局,还有过一段失明的经验,很顺利地走到了宽敞的客厅。
只是他没走几步,脚下就踢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体。
李元莫猛地后退两步。
“……是我。”郁丛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元莫觉得她的声音有些怪异。
他无法形容她此刻的语气,像是恍惚,颓败,又带着些古怪的压抑。
“对不起。”他主动道歉,“我睡过头了,让你守了一整夜。”
郁丛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李元莫有些纳闷,郁丛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守夜吃亏而生闷气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眼窗外,以为她被小姨的眼睛吓到了。
“目前我们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外界不知道还有没有分身怪物,现在离开很容易被它们逮到。”李元莫耐心地解释道,“虽然小姨的眼睛有些惊悚,但它昨天消耗了很多能量,需要时间恢复,短时间内不会攻击咱们。”
“不用解释了,我很好。”郁丛的声音沙哑,带着点一夜未睡的疲惫,“你的援军们应该马上就到,到时候我会把你交换到最安全的地方。”
李元莫退到离她有些距离的一面墙边,慢慢坐下:“谢谢。”
“没什么。”郁丛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李元莫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心——郁丛对他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
仅仅一晚上的时间,他们之间那种奇妙的默契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打量的疏离。
虽然二人立场不同,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李元莫自认为他们还是产生了一些同病相怜的战友情的。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骤变?
李元莫琢磨了一圈,也没想到做了什么得罪她的事。
总不是因为嫌弃他是同性恋吧——恋爱的对象不仅是一条古怪的异种,还长着她爱慕对象的脸。
可是昨天临睡前她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流露出介意的模样。
李元莫一夜都在做梦,并没有休息好,他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地闭了嘴。
归根结底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李元莫不想去深究她的想法,给自己徒增烦恼。
毕竟,他有种预感,他很快就能离开初照了。
“昨天——”郁丛在怪异的安静中,主动开口了,“睡得好吗?”
“不是很好,做了一夜奇怪的梦。”李元莫苦笑道。
“你身体很弱。”郁丛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像你这种身体情况不适宜长途奔波,末日里到处是危险。”
李元莫心思一动,没有接她的话。
“不然和我一起去中央基地吧。”她温和地建议道,“我能给你提供很安全的休息环境,还有足够的物资,你的那些同伴也可以安排的很妥当,中央基地现在的秩序比较完善,做什么都能混口饭吃。”
“再等等。”李元莫回答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对郁丛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戒备心。
郁丛在遭到青年干脆的拒绝后,又沉默下来,场面一时变得无比尴尬。
忽然,一只热腾腾的大爪子握住了李元莫的手腕,某条脸皮很薄的鱼终于从漫长的回味中苏醒了。
它在浓墨般的黑暗环境中精准地找到了伴侣的脸颊,将嘴巴送了上来。
“早安,莫莫。”它黏糊糊地说。
李元莫的脸有点痒,这家伙像是小鱼啄食一样,在他脸颊上落下轻且密的亲吻,说不清到底是羞涩还是胆大包天。
他摸了摸大章鱼的脸和脖子,依然很烫。
这只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就一直热腾腾的,反常极了。
回想起它上一次发热,似乎还是在吃了沈峥戎的内脏时。
李元莫心里一紧:“你又吃了什么东西?”
大章鱼顿时紧张起来:“吃了三颗糖。”
“只有这些?”他眯了眯眼睛。
“是六颗。”它难过地说了实话。
这只鱼一直觉得莫莫嫌弃它吃得多。
它已经很努力在控制了,昨天晚上都没有去吃那些红怪物。
李元莫意识到自己想偏了。
沈峥戎的部分内脏在自己的身体里,而剩下的部位,估计这家伙早就在“白洞”里消化了。
它这两条刚进化出来的软趴趴的腿就是它偷吃的铁证。
看来,现在的发热和吞噬进化没有关系。
李元莫有些纳闷地摸了摸它的脸和脖子,着实有些搞不懂状况。
但知道它不是因为吃坏东西生了病,他放心了一些。
“什么味道的糖。”他压低声音问道。
“葡萄,橙子,还有草莓。”大章鱼又凑过来,唇上果味的甜香传入李元莫的鼻子里。
“你最喜欢哪个味道?”李元莫的语气像是一位威严的警官,正在审讯可怜的犯人。
“梅子和草莓味。”犯人老实地交代道,“梅子味吃光了。”
其实不是吃光了,昨天晚上,它把仅存的梅子糖塞进了给李元莫的小布包里。
李元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没忍住,脸上露出个不太含蓄的笑。
不过屋子里太黑,谁也看不见。
大章鱼忽然抓住了青年的手,把他温热修长的手指和自己的爪子交握起来,用力攥紧,那热腾腾的掌心甚至有些烫人。
“那你最讨厌吃什么味道的糖。”李元莫又带着笑意问道。
“椰子糖。”大章鱼回答得不假思索。
它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吃到都会跳过,最后剩下一堆。
李元莫脸上的笑意一僵,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梦境。
“莫莫,你最喜欢吃什么味道的糖呢?”大章鱼软软地凑上来,试图倒进李元莫的怀里。
青年掐住它的脸,把它推远了一点:“吃了那么多糖,去刷牙。”
其实这条鱼干净得不可思议,即使是在狼狈奔波的途中,它也总能找到方式让自己变得体面鲜亮。
李元莫经常会闻到它身上一股淡淡的冷香,那似乎是它自带的体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一只不会变脏的仙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