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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晶珑自小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还不去死？
乔彩凤出生后，乔母在乔家过得还算可以，甚至可以算小功臣了。
因为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第一胎生个姑娘，踏实能干，还能补贴家里。
第二胎再生个儿子，有姐姐照顾扶持，未来就能过得舒服自在。
乔母身体不好，为了拼这第二胎的儿子，吃了很多偏方，又求神告佛，终于在乔彩凤十几岁的时候怀上了第二胎。
她压力实在太大，在孕期整把整把掉头发，看起来面容焦黄枯槁，只有肚子大得不像样。
那肚子突得太古怪了，有人怀疑她怀了两个，可她找人摸过肚子，说是只有一个种。
她心里很美，全家都笃定这一胎是个白白嫩嫩的胖小子，把她伺候得别提多妥帖舒服了。
然后，乔晶珑出生了。
她出生那晚，乔母受了大罪，不知是孕期营养摄入太丰富，让胎儿大得难以从产道挤出来，还是那些偏方杂药拖坏了她的身体，她几乎是废了半条命才把小儿子从肚子里挤出来。
不对，不是小儿子，是个女的。
全家人的脸都拉得老长。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乔母因为这一胎坏了身体，再也怀不上了。
至此，乔晶珑出生后吃的每一口奶，都伴随着乔母恶毒的咒骂，没过多久，奶水就没有了，她只能吃稀溜溜的小米汤，给她喂饭的也不是大人，而是十来岁的乔彩凤。
乔彩凤正是爱玩的年纪，每天心思浮动，根本不会好好看喂她，小女婴被饿得直哼唧，没力气哭出声。
到了上户口的时候，登记的工作人员问乔父小孩叫什么，乔父答不上来，毕竟全家都不待见这小孩，饭都懒得喂嘴里，更别说花心思给她取名了。
其实这个小孩本来是有名字的，叫乔金龙，和乔彩凤一龙一凤，贵不可言。
这是他们早早就找算命大师算好的名，据说会保乔家后世兴旺，让他们乔家未来出大机遇。
乔彩凤有凤命，说不定能嫁个贵人一飞冲天。
乔金龙这名字一听就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未来肯定会当大官领导，统领一方，放到古代就是个官老爷。
乔父在登记处犹豫了很久，想随口取个贱名，又怕贸然改名会坏了乔彩凤名字里的“凤”命。
等到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抬起了头，他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乔金龙。
登记员是个文化人，知道这是给女孩的名字，自作主张改成了乔晶珑。
乔父不认识字，隐约感觉那个“珑”和算命的交给他的那个字很像，于是胡乱应下了。
就这样，乔金龙成了乔晶珑，在阴森森冷冰冰的乔家慢慢地长大了。
乔晶珑是个相当外向且神经质的女孩，她会把自己所有的需求大声喊出来，冷了，热了，渴了，饿了，或者是姐姐有的东西自己没有得到，她都要在家里扯着嗓子闹翻天。
比起泼辣的乔彩凤，她更有一份既争又抢的阴狠劲。
从她学会张嘴说话起，第一个词就是“我的”。
她的东西她一定要得到，如果她学不会争抢，那么谁也看不见她，谁也记不起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乔家人开始把那句话时常挂在嘴边。
——你怎么还不去死？
乔晶珑的身上几乎每天都带着伤，她挨过不少揍，家人的，同学的，老师的，甚至是邻里的。
大家都说她不讨喜，说她是个讨债鬼。
乔晶珑学了一嘴泼辣的脏话，谁骂她，她就会恶狠狠地骂回去。
她越骂，大家越打她，她被打得越狠，就回骂得越狠。
你怎么还不去死？
那次，她因为偷钱给自己交上学的书本费，差点被爷爷拿着藤鞭抽死，她忽然又想起了这句话。
她想，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大家对她的唯一盼想。
于是她学着村南边那个被媳妇欺负死的老太婆那样，寻了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了猪圈顶梁上。
她清楚地记着自己是怎么面红耳赤地挣扎的，也记得自己的喉咙被粗麻绳磨擦时的痛苦，她陷入了昏迷，睡了很漫长很香甜的一觉。
结果她还是没有死成。
一个奇怪的人住进了她的身体里，她把自己从上吊绳里解了出来，把自己身上洗得干干净净，还穿上了乔彩凤小时候最喜欢的裙子。
乔晶珑是从她的同桌嘴里听说这件事的，他说乔晶珑这段时间乖巧又懂事，不仅老师同学对她有了改观，就连一直喊她丧门星的乔家人也很少打她了。
乔晶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她在家里的确好过了不少，经常欺负她的乔彩凤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怵她。
——听说她前不久失足掉井里了，差点淹死，这才刚养好身子下了地。
乔晶珑以为是有什么妖怪借她的身体还魂了，然后嫌弃乔家穷苦，又跑掉了。
她学不来那个“妖怪”的做派，所以没过多久，她又开始挨打挨骂，惹人讨厌。
她第二次想死的时候是一个除夕，她在桌上多夹了一块肉，被乔父踢下了桌子，用木板凳砸得一身青紫。
要不是其他人说过节不宜见血，她说不定会被活活打死。
乔晶珑知道，那块肉就是个借口，他早就想揍自己一顿了。
她在所有人睡着之后，拿着一根蜡烛，像幽灵一样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转，大家为了守岁，凌晨才睡下，鼾声此起彼伏。
她想放把火，和所有人一起去死。
可是外面的天实在太冷了，她穿着破了洞的薄秋衣，在院子里徘徊了很久，还没想到拿什么把所有房子点着，自己就先冻晕了。
那是精怪第二次出现在她身体里。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在那个春节收到了四五个红包，虽然最后都交给了乔家人，但是所有人都过了个舒心愉快的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乔晶珑发现了规律，她一旦想死，那个“妖怪”就会出现，救下她的身体，然后代替她生活一段时间。
乔晶珑用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下“你是来救我的吗”，小心地塞进裤口袋里。
可是下一次醒来时，纸条没了，她也却没收到回复。
——其实是有点失落的，这是她第一次和人传小纸条。
后来，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在一次上课的时候，忽然昏迷，被那个“妖怪”取代身份。
换句话说，她似乎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了。
这让她很糟心，虽然她也很讨厌这个身体，但这毕竟是她的东西，她就有掌控的权利，她讨厌别人抢自己的东西。
她试图抗争。
比如在自己醒的时候，发疯一样拽住所有人，把自己身体里有妖怪的事情告诉他们，或者求乔家人带自己看病，跳大神驱邪。
她故意破坏掉那个怪物留下的痕迹，比如那个因为得了全班第一而被老师奖励的文具盒，或者洗得干干净净的花裙子，又或者一双小白鞋。
总之，她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求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两个意识共同抢占这具身体，把乔家人吵得不胜其烦。
等乔晶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了精神病院，她这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疯了，想把她的意识赶出这具身体，只留下那个乖巧温柔、听话懂事的妖怪。
从此，她开始了漫长的“治疗”，只要她醒过来，就会被人绑缚在床上，吃药，打针，做心理催眠，直到重新睡过去。
她惊恐地意识到，她连死亡都无法掌控了。
——其实她曾经有一次机会结束这种痛苦的生活。
那个怪物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对那些药片产生了抗药性，有一次外出，副人格没有带够药，竟让自己在半途中苏醒了。
乔晶珑简直欣喜若狂，想立刻找个地方去死，转头却发现自己正在一所学校里。
她知道这里，另一个人格在病房贴满了这里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小孩。
她忽然改变了想法，她想去见一面那个让怪物魂牵梦绕的小东西。
——要是能把他一起杀掉就好了。
她去的时机不巧，那小子正在挨揍，几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把他堵在教室里教训。
明明是个很斯文乖巧的小子，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他脸上挂了彩，鼻血横流，但是却不甘示弱，抄起身边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反击，砸得那群人屁滚尿流。
那一瞬间，乔晶珑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俩可真像啊。
同样的年纪，同样被欺负，甚至同样不服输。
她就像魔怔了一样，站在门外看了半天，忽然涌出一股想要帮助他的冲动，或许不仅是在帮他，而是在帮当年没人爱的自己。
她趁午休时给那小子做了顿午饭，然后狠狠教训了那群混混一顿。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甚至有点美，因为她觉得这些是在帮助小时候那个挨了揍还要饿肚子的自己。
乔晶珑觉得自己是个很蠢的人，那天是她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自由日，她竟然就这么浪费了。
等到熟悉的晕眩感来临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死。
那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从那天起，另一个乔晶珑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再也没有给过她自由的机会，她被锁在那间贴满了照片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吃药，打针，催眠。
吃药，打针，催眠。
吃药，打针，催眠。
没有亲人来看过她，也没有朋友在意她。
从某一天开始，她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或许是药效的原因，她的脸变得臃肿泛红，嘴里始终弥漫着说不出的苦涩腥臭。
她每次醒来，都能看到自己越来越丑陋狰狞的身体。
坑坑洼洼，柔软肥厚，富有弹性和光泽。
——她越来越不像个人类了。
或许从她第一次选择自杀时起，她就不再是人类了。
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妖怪，它剥夺了自己的一切，还用她的身体和另一个恶心的男人搞对象。
好想死啊，她由衷地期盼着。
如果再给她一次自由的机会，她会拼尽一切选择死亡。
让她在黑甜的梦境里永远睡下去吧，这样就永远不用面对不受掌控的人生了。
她一直都在失去，从一块糖到一根铅笔，再到一顿饭，再到她的尊严，她的身体，她的自由意志，甚至是她的死期。
即使是变成了怪物巨人之后，她仍然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无法自杀。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打心眼里憎恶这个世界——要是能永远离开就好了。
死亡对于乔晶珑而言，已经从一种可有可无的选择，变成了梦寐以求的归宿。
她一想到有一天她会死去，再也不用醒过来，就高兴得浑身打颤，不能自已。
这一天终于来临。
她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从意识深处唤醒，那个鸠占鹊巢的怪物似乎受到了重创，已经完全压制不住她的本体意志。
她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驱策着丑陋庞大的身体在体内攻城掠地，试图摧毁掉这具肉身。
但是这具怪物身体有自我修复的力量，她努力了很久也没死掉。
这时她想到了胡俊——那个被她打骂诅咒过无数次，却始终对她“不离不弃”的恶心男人，他曾经说过，会满足自己的所有要求。
乔晶珑本想去找它的，可是比起胡俊，她更先发现的是自己的小侄子，那个和她一样同病相怜的小孩。
他看起来很不好，孤苦伶仃，身边还围绕着很多怪物，身体也变得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腐烂又恐怖的味道。
他真可怜，又很坚强，只是在那里站着，就让乔晶珑心里滋生出一种怜爱又难过的情绪。
她混沌的脑袋中陡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死亡这么好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让小侄子和她一起品尝？
他们都被这个世界辜负了，自然应该一起把它抛弃才对。
不是吗？
李元莫仰着头，看着那向他缓步挪移来的巨大怪物，安静地和它漆黑幽冷的目光对峙。
他仍然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杀机，不受控制地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可是在明白怪物的行为逻辑后，他又忍不住觉得滑稽心酸。
他身后伸来一双胳膊，将他抱上了马。
“莫莫。”大章鱼问道，“跑吗？”
身下的黑马擦了擦马蹄，蠢蠢欲动。
“跑，当然要跑。”李元莫喃喃道，他扫视了周边一圈，却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
他想了想，低头去问胡俊。
“姨夫，小姨有什么很喜欢的地方吗？我是说现在的那个。”
“这个珑珑没有独自外出过……”胡俊迷茫地抬头看着他，挠了挠头：“我猜她应该喜欢游乐场？她蛮喜欢看那个宣传片。”
它会在主人格苏醒后偷偷给她放电视看，她看游乐场广告的时候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很感兴趣。
“那咱们就去游乐场。”
那血肉怪物距离李元莫已经很近了，身上散发着一股恶心的焦臭味。
其实小姨很漂亮，她眉眼间很神气，笑起来有种蓬勃的精神气。
李元莫心里莫名有种预感，主人格小姨很爱美，她要是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应该会开一间属于自己的服装店或者美甲店。
她性格很泼辣，但是手艺很好，遇到不讲理的客人，会恶狠狠地咒骂驱逐他们。
她会整日画着精致美艳的妆容，趾高气昂，高高在上，身上随时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香味。
虽然一切都没有发生，但李元莫莫名觉得，那是他素未谋面的小姨本来的人生轨迹。
“在三十公里外的树名区，有一个大游乐场，莫莫。”胡俊说道，“保存得很好，我原本想带你和珑珑一起去玩的。”
“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玩。”
李元莫笑了笑，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