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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开始下，一场接着一场，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李元莫身后的绳子被小树藤偷偷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
他看着床上那道一动不动的缝隙，心里只觉得很没意思，默默盘算起带小鱼尸体离开的事情。
有村民走过来敲了敲门，屋里没人回应，他也习以为常，在门口放了一碗晚饭便离开了。
李昀仍旧一动不动，隔着一床破被子，像是在和李元莫捉迷藏。
其实这种行为很神经质，让人不由心生提防。
“你不饿吗？”李元莫忍不住问道，“还活着吗？”
“活着。”被子里终于传来回应。
李元莫不想再装下去了，他把手从绳子里解出来，到门口取回了那碗饭。
碗上面飘着雪花，白霎霎地积了厚厚一堆，像碗松软的大米，但只够一个人吃。
里面是稀溜溜的冰坨碎谷子粥，配着两三块腌菜干，没有人肉和其他脏东西，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李元莫用布把门堵住，窗户留了道缝隙通风，接着捡了几块李刘玲收集好的干柴，堆在火灶上生起了火。
旁边就有现成的锅，他把一坨冰块粥扔进去煮化。
“有力气就自己过来吃饭。”他说道，“以后就自己一个人了，别指望谁会一直惯着你。”
虽然他没有杀李刘玲，但却有种预感，李刘玲是因他而死。
这并不会增加他多少负罪感，但足够让他停留片刻，在走前给李昀热碗饭吃。
热完这顿饭，他就要回去找小鱼的尸体了——希望那群人别扔得太远。
李元莫拍了拍脏兮兮的手，站起身准备离开，一扭头，就看见床上坐着个直挺挺的家伙。
“……”
这个瘦削的男人有点说不上的古怪。
借着红烈烈的火焰，他隐约能看到床上男人的模样，轮廓深刻清俊，和前几日见到的没什么差别，就是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他意识到，李昀可能异变了。
这可不妙。
正当他思考着逃跑的路线时，屋顶上的砖瓦忽然发出了一阵异响。
李元莫抬起头，沈峥戎苍白的脸从屋顶的洞上探出来，紧接着是肩颈和手臂。
即使这是他的宝贝小鱼，这一幕也过于惊悚，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过了两三秒，他才意识到，这是他放在绿毛那里的那具小鱼尸体。
惨白的尸体后露出一颗熟悉的豹头，它幽幽地注视了李元莫几秒，然后把嘴里叼着的尸体扔了下来。
“等一下——”李元莫冲上前，可还是迟了一步。
小鱼可怜的尸体当着他的面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豹子灵巧地跳了进来，当着李元莫的面，对准小鱼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霎时间，皮肉筋骨断裂，发出一声脆响，豹子挑衅般用莹绿的眼睛盯着李元莫，咀嚼起嘴里的尸块。
“畜生！”这一系列变故激得李元莫怒意磅礴，他抬手就要举弓搭箭，结果却摸了个空。
他的弓早被绿毛没收了。
——下一秒，李元莫的手腕被一道巨力狠狠钳住，猛地向后反扭，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伴随着痛意一同袭来的，是脖子上的凉意。
“咔嚓。”
他脖子上被身后的人戴了一道项圈，项圈内部有四根细细的针，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肉里。
顷刻间，他身体里涌出一股密密麻麻的痒意，一种说不清的力量顺着脖子上被扎开的伤口涌进了他的身体里。
李元莫想召唤树藤，可是怀里的那根小树藤就像被麻醉了一样，半天也没有动静。
“……”
李元莫进屋不过半个小时，就被人摆了一道。
李昀不知道他有什么逃生手段，但是断定他不会乖乖戴上项圈，于是用这种方式分散他的注意力，把那道该死的奴隶项圈摁到了他的脖子上。
“妈的。”李元莫道，“去你妈的。”
一只冰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嘴巴一下：“不许说脏话。”
于是，李元莫的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了。
他坐在火堆边，身体发麻，无法动弹，嘴巴也说不出话来。
眼睁睁看着保护了许久的小鱼尸体被豹子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李昀侧坐在他身边，朝向他的半边脸十分正常。
他用勺子把锅里的碎粥舀出来，放在一旁晾凉。
吃完整具尸体的黑豹伸了个懒腰，又跳上了屋顶，把冻了半天的小鸡崽叼了下来，扔到了李元莫身边。
“叽叽叽！叽！叽叽！”小鸡叫得极脏，但是身边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
它纳闷地抬起头，发现李元莫正一脸漠然，注视着地上那摊碎裂的破布。
“叽？”
李昀把碗递到了李元莫的手上，解开了对他嘴巴的控制，顺便操控他的手舀起一勺粥。
“你会喂他吃饭吗？”李昀问道。
“谁？”
“马飞。”李昀说，“你叫他宝贝。”
他说的是绿毛的真名。
“宝贝”两个字极为讽刺，毕竟李元莫就是被绿毛送到这里来的。
“会啊。”李元莫借着火光和李昀对视，“爱人之间不就会互相喂饭吗。”
李昀嘴角翘起的小弧度消失了。
李元莫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一递，李昀低下头，从他的勺子里吃了一勺粥。
“……叽？”调香师困惑地叫了一声。
它吵到了一旁休息的黑豹，豹子一爪把它拍在了地上。
李昀绷着脸，一语不发，吃着李元莫递来的一勺又一勺的粥，直到一碗粥见底。
“我的呢？”李元莫问道。
黑豹圆耳一翘，睁开惺忪的睡眼，喉咙发出一声咕噜，似乎是在冷笑。
“你又不是我的宝贝。”李昀垂下睫毛，“只是奴隶而已。”
“叽emmm……”小鸡的鸡眼中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黑豹和你是什么关系？”李元莫问。
李昀不理会他，转身收拾锅碗。
“是你杀了那群奴隶贩子吗？”
他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李元莫扭头，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被反扭过的胳膊关节钝痛难忍，他试探着抬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明天可能会行动困难，这让他有些犯愁。
忽然，他旁边传来一道极其醒目的视线，扭头一看，是那头豹子，它正端坐着身体，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你在哭吗？”李昀忽然问。
李元莫摸了摸眼睛——刚才抬手臂时太痛了，逼出一点生理性眼泪。
人是奇怪的生物，要是没人理会他还好，可现在被李昀一打断，李元莫心中积压许久的恼意竟蠢蠢欲动地想要爆发。
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坏出水的家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可他竟生不出多少惊喜。
情绪这种东西，是会在接二连三的希望中耗尽的。
“没什么。”他试图冷静下来。
“你在哭。”李昀追问，“为什么要哭，是饿了吗？还是因为离开了马飞？”
“我只是不喜欢这里。”李元莫抬头，冷冷地注视着李昀的眼睛，“我也不喜欢你。”
豹子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身上被火烤化的雪湿漉漉地粘在它的毛上，它甩了甩身上的水，敏捷地跳上屋顶，离开了。
因为火焰而渐渐升温的房间，忽然冷寂得可怕。
“他们一直盯着你、盯着那些落单的人，他们的肉卖完了，需要新肉。”李昀垂下眼睫，自顾自地说着，“被关在笼子里会很冷的，而且没有食物，只能饿着。”
他刻意回避了李元莫的话，只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笼子很冷，他们这样对待过你吗？”李元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昀睫毛一颤，又闭上了嘴。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李元莫猛地站起身，“永远不坦诚，永远隐瞒着什么，是我无法让你获得安全感吗？”
——明知道眼前的家伙早就失忆，可能根本不记得他，他也忍不住对他发泄出这些糟糕的情绪。
“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你醒来后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我，糟糕透了！你糟糕透了！”
话毕，他热血上涌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只觉得有点后悔，对着这个一无所知的家伙宣泄情绪有什么用，还不如等他恢复记忆后再算总账。
“他们，他们关过我。”李昀的声音小极了，像是被他逼出来的答案，“所以我知道。”
李元莫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样的逼问对小鱼意外有效果，于是顺水推舟，继续演起戏来。
“李昀可没被当奴隶关起来过，你究竟是谁。”他凶巴巴地追问道。
李昀低下了头，神情在火焰的光线中晦涩难辨，他抿着唇，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骗子。”李元莫得出了结论，“一个鸠占鹊巢的骗子。”
“6799。”李昀终于缴械投降，搂着粥碗的手指关节绷得泛白，“我，是，6799。”
满心等待他说出“沈峥戎”三个字的李元莫怔住了。
“什么是……6799？”他下意识追问。
“我是T9刑讯室的，6799号。”李昀眼睛里坠下滴无措的泪来，“我不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