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莫毫无睡意,旁边的小孩哼哼唧唧不肯消停,中途醒了几次,挣扎着想往车外爬。
他安抚了他几回,又喂了几次药。
小孩喝药喝多了,肚子胀得难受,硬生生从昏迷中憋醒了。
他很有规矩,知道不能在车里撒尿,憋得脸通红也不肯尿出来,肚子上被踹出来的淤青都憋得更深了。
李元莫见他实在忍得辛苦,只能用自己的衣服把他严密地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抱下车放水。
小孩哼哼唧唧半天,挣脱了他的手,转了几圈,最后瞄准了车的后轮胎。
替人望风撒尿是李元莫从来没有新奇的体验,他尴尬地背对着小孩,远处在户外煮饭的人们时不时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身后的水声渐渐停了,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上完厕所了吗?”他问。
身后没人回复。
他扭身去看——小孩已经默不作声地溜走了。
“……”李元莫怔在原地。
他伤势刚好一些,走路都勉强,更别说逃跑,这一晚一定会很难熬。
李元莫摸了摸兜,有些遗憾。
早知道他要跑,就把兜里剩下的糖块都给他吃了。
“莫莫。”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李元莫扭头,发现车门最下方露出半根隐秘的触爪,鬼鬼祟祟地摆动着。
去而复返的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车。
他拧眉向周围望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到它,快步上车,把那根不知死活的爪子拽了上去。
“你还是逃犯。”李元莫合上车门,语气严肃,“小心被逮到。”
“现在没人逮我了,莫莫。”大章鱼捏了捏他的手,发现涂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油膏已经被蹭掉了大半。
它转身又要去翻那盒膏,被李元莫制止了。
“别浪费,不方便干活,蹭得到处都是。”
大章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趁李元莫去铺床的功夫,把整盒膏全都涂到了自己的爪子上。
李元莫被一根触爪勾住了腰,莫名其妙地和大章鱼握了个手,手又重新变得滑腻腻的。
他被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气得牙根痒痒,把手上的膏乱七八糟地涂到了它的脸上。
大章鱼叽叽求饶,扭着触爪躲避着他的荼毒,结果还是被涂了满脑袋。
折腾完之后,一人一鱼终于偃旗息鼓,和平地躺到了床上。
大章鱼发现了他放在一旁的书,好奇地拿过来,埋头翻看了几页。
然后彻底沉迷了进去。
李元莫凑到它面前,跟着看了几页,只觉得车内昏暗,这样看书很毁眼睛。
他把下巴戳在大章鱼柔软的脑袋边,慢慢眯起眼,迷迷糊糊间思忖着,明天一定要买盏台灯照明。
小鸡窝窝囊囊地缩在一边,发现那只章鱼根本不理自己,这才放心地跳到床上,爬到了李元莫的脑袋边,找了个温暖舒适的角落窝好。
不知道为什么,它似乎听到了李元莫的心跳。
扑通,扑通——跳得温柔又有力,它听着这样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像曾经在哪里听过似的。
李元莫在零件厂外的街上守了四日,仍然没有找到进入的机会,在此之间他又得知了一个糟糕的信息,这家零件厂的仪器非常先进,是会精准验明生物身份的,即使有人易容成厂内工作人员的模样,也无法通过验证。
李元莫很想搞清楚,是谁制造了这么逆天的防护系统,未免强得离谱。
不久后,零件厂下发了通知,声称将无限期延长闭厂时间。
这期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天都是不同的人。
——零件厂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李元莫觉得自己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会睡不着觉。
他几次进入画册,试图寻找解决的方法,比如隐身的药水,或者能够反屏蔽扫描检测仪的道具。
但是一无所获。
因为那位科学家成功说服了三棵小树藤转变进化方向,变成了三株“科技树”。
它为了帮助树藤生长,把全部的藏货都喂给了它们,因此没有多余的材料制作李元莫需要的道具,即使可以制作,也需要至少半个月的工期。
“相信我,它们会创造奇迹的。”科学家说道,“我本身就是异种,我可以把自己喂给它们吃,省得你去找食物了。”
李元莫看着那三棵张牙舞爪的丑陋小树,内心大受震撼。
也不知它喂给了这群小树藤什么材料,其中一棵已经近两米高,从根系开始都变成了银白色的金属质地,它的每一根枝条都像是长满倒刺的铁鞭,数十条仿若活动的“铁鞭”在树藤身上摇摆起伏,枝条上面结着鼓鼓囊囊的圆铁球,厚重敦实,还没有开裂。
另一株与它截然相反,它浑身光滑无比,直径已然有三米多,粗壮的树干上均匀地分布着一道道五彩的条纹,每一道条纹都像是某种神奇的矿石材料。
第三株他找了半天,才在地面上发现——它的树冠并非向上生长,而是如一朵倒扣的、狰狞的铁花,由数十片边缘锯齿状的厚重金属“花瓣”构成。这些花瓣半开半合,中心是锉刀般的齿状结构,如碗状的内部还储存着一汪透明无色的液体。
它不像植物,更像是一张深植于地面的巨口,静静蛰伏着。
要不是它及时用花瓣挡住了李元莫的脚步,他可能会一无所觉地踏入它盛满未知液体的巨口中。
“我建议你尽快把它们移栽到空地上。”科学家满意地说道,“它们未来会越长越大的,这片小菜园可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
其余的小树藤挨挨挤挤地缩在角落,偷偷向李元莫嘀咕抱怨着。
“别喂它们太多异种血肉。”李元莫警告道,“小心被反噬。”
“我心里有数。”科学家道,“虽然我暂时不能帮助你进入那座流水线工厂,但我可以帮你分析那个机甲的材料,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带进来给我看一看。”
——李元莫要是能接触到机甲材料,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了。
他也曾试图去老夫妻的摊位找过那个高大的男人,可是听说那男人最近出了点小麻烦,没办法继续来零件厂了。
李元莫思索再三,最终在一天夜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大章鱼。
此时的大章鱼正在细致地包小馄饨——这是它为李元莫找的新工作。
不知为什么,它不太喜欢李元莫去别人的店里做帮工,于是擅用职权帮他盘下了零件厂旁边的一小块空摊位,用来卖食物。
面粉和肉馅是它亲自准备的,都是不朽之城发布过的安全食材。
晚上回家后,它就会很自觉地洗爪子戴围裙,剁馅和面,把馅料调得鲜香味美,每个小馄饨都包得圆滚滚,造型分毫不差。
李元莫试图帮它一起包,可是他包好的小馄饨都被大章鱼偷偷煮了吃,一颗也没剩下。
这几天时间李元莫的馄饨摊生意很红火,他攒够了积分,迅速搬离了垃圾场,换了一间一室一卫的居所,就连调香师小鸡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小鸡窝。
“你能帮我从零件厂里拿出一点机甲材料吗?”李元莫问它,“拜托,宝贝。”
他之所以现在才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小鱼近期升职了,虽然它并没有明说是什么职务,但是显然混得不差——从它每天拿回来的越来越精美的食物和用具就可以看出来。
李元莫并不觉得麻烦伴侣是件无能的事情,只要目的能够达到,用什么样的方式并不重要。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每当他试图向小鱼要求些什么的时候,它就会变得格外兴奋,几乎有求必应。
比如此刻,它立刻放下爪子里包了一半的小馄饨,从一旁卷来一本书,塞进李元莫的手里。
李元莫明白它的意思,这是答应了请求的信号,小鱼很喜欢在包馄饨的时候听他读书。
第二天,大章鱼很早就出了门,但是一整天都没有消息。
直到深夜,它才姗姗来迟。
不过它并没有带来什么机甲的残片,只带来了一张照片。
李元莫接过一看,身形陡然凝滞。
照片上的内容有些模糊,似乎是在匆忙间抓拍下来的。
画面的中央,是一架极其高大的机甲。
它外形冷峻,背生铁翼,只是沉默伫立在原地,也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然而,这架机甲已经被毁得彻底。
它的身体上爬满了斑斓的甲虫,那些臃肿圆润的虫子入侵了机甲内部,晶亮的眼睛,宽厚的胸腔,甚至是手掌上的每个环节,都被蛀出了丑陋的虫洞,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这机甲俨然已经变成一处安逸的虫豸巢穴。
李元莫看着那机甲熟悉的造型,沉默了良久,关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