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拳砸开了玻璃瓶,用碎裂的玻璃将纸面人轻松地撕扯成两半。
很快,轻飘飘的纸片化作了第三个小人。
李元莫心里十分恼怒,却也不知道是因为父亲的话还是这只杀不死的小强。
他明明是愤怒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恼火暴躁的情绪,这种情绪来得汹涌而又真实。
老爸为什么会说——他不懂得愤怒呢?
还有,为什么他的母亲会生下一个只懂得痛苦的小孩子?她现在又去哪里了?
李元莫阴沉着脸,把烦人的纸面人撕成了沉浮在水中的片片雪花。
那一个个蹦蹦跳跳的小纸人在他耳边尖嚎咒骂,试图从他的七窍钻进体内。
“老爸,这样可以了吗?”
“还不够。”过了很久,李正飞回答道,“愤怒不该是这样的。”
“老爸,我真的在生气了。”李元莫把柔软的纸人用力踩进海底的沙子里,“我没办法战胜它。
“愤怒是尊严被践踏时主观意志的反击,而不该是一次次忍耐到极限后被迫自保。”
“这个世界伤害过你的人很多,莫莫,异种,陌生的幸存者,乔彩凤和徐可,沈峥戎,乔晶珑,以及我。”李正飞的声音让平静的海水像沸腾一般不安地涌动着,那些无孔不入的纸人被震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发出尖利的狞叫,“你对每个人都产生过痛苦的情绪,但你从没体验过真正的愤怒。”
“即使是被纸人追逐到绝境,你的解决方式依然是把自己关起来,让它不要伤害到你。”
“这个我可以解释……我只是想试试瓶子能不能挡住它的接触,如果有机会,我会把它锁进瓶子里。”李元莫试图挽回一些颜面。
“你看,莫莫,你从来不肯直视自己的软弱和痛苦,总是用‘下一次我会改掉’来欺骗自己,但是这些负面的东西会一直存在,在‘下一次’继续折磨你。”
“老爸,我该怎么做?”李元莫挥散周围数也数不清的纸人道,“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干掉它们。”
“莫莫,老爸也没法教会你如何愤怒,异种和人类的语言表达是有些差异的,老爸没法指点你,就像我说的,每一种感情都要你自己亲身去领悟。”
“太抽象了。”李元莫吐掉嘴里的几只小纸片,看了一眼胳膊,上面钻满了片片纸人,试图撑大他的毛孔钻进去。
就像一道道惨白浮肿的鱼鳞。
他有些崩溃了。
“莫莫。”李正飞轻飘飘地说道,“它们就是这么把我啃掉的,老爸的身体碎成了好多块。”
李元莫怔住了,这是第一次李正飞愿意告诉他自己的近况。
他早有猜测,但一点也不想听老爸亲口说出来。
“TA说,只要我配合,就可以不伤害我的孩子,可是TA食言了,老爸很想找莫莫,但是已经离不开了。”
“TA把我分成了很多片,想让人类和其他异种消磨我的意志,操控我的躯体,为TA所用,老爸不想战斗,这样莫莫就没有家了,也没有爸爸了。”
李元莫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他觉得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岩浆,在冰冷的海水里形成一种如同被寸寸撕裂般的巨大痛楚。
他知道这只狡诈又残忍的异种王在试图激怒他,但是他没有骗自己。
李元莫亲眼见过的,当被折磨得失去了理智的怪物之王终于重返人间后,它开始无止境地吞噬异种,人类,一切能够吃下的东西,从被放出牢笼的那刻开始,它的脚步再也没有停下。
沈峥戎用他的血吸引这个陷入疯狂的父亲与其他强大的异种对抗,直到整个大陆沦为废土,成为一片死寂。
可是它仍然在找他,找自己失散的孩子。
那么,前世的它最后到底找到了孩子吗?李元莫恍惚间似乎回忆起点什么,心脏鼓涨得几乎要炸裂,但是转头,那点微薄的记忆又被冰凉的海水冲散了。
“莫莫,你在想什么?”李正飞问道。
李元莫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那群纸面人便一拥而上,钻进了他的嘴里。
它们顺着他的喉咙钻爬,混着腥咸的海水钻进他的胃中,带来一种麻痒尖锐的恶心感。
它们的力量的确变弱了,如果在属于他的那条时间线里,这群家伙或许早就撑爆了他的身体。
“老爸。”李元莫没回头,他捂住嘴,身形隐匿在漂浮的纸片人中,像是在微微颤抖,“我讨厌你。”
他身后的泥沙被猛地掀动,荡起一片浑浊。
那如同地狱咒语一般的低吟再也没有响起来。
……
“喂点糖?是不是低血糖了?”燕俊远盯着迟迟醒不过来的李元莫,有些无奈,“我就说长时间不晒太阳有害青少年健康。”
八爪鱼没说话,把人卷得死紧,李元莫的嘴角还沾着点没喂进去的糖霜痕迹,它早就尝试过了。
“快快快,开了那个棺。”燕俊远扭头指挥沈峥戎,“把里面那家伙拖出来,把李元莫放进去睡一会儿。”
沈峥戎正弯腰观察李元莫的情况,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已经找到了地洞,在猪的带领下,从一众实验室里发现了这个隐秘的房间。
沙一诺的身体就躺在里面,男孩和沙一冬长得有点像,年龄大概十三四岁,肤色苍白,四肢干瘪,隔着如棺椁般巨大的透明隔离舱,像是睡着一般安静地闭着眼。
奇怪的是,他们找不到舱门的开关。
那道透明的隔离舱门像是和整个空间连接在一起一样,没有任何开合的缝隙。
燕俊远猜测,这玩意大概已经和整个基地长在一起了。
毕竟李元莫提起过,这个基地的城墙原本就是沙一诺的隔离舱异变出来的,即使现在它变成了巨型异种城墙,但依然在履行自己最初的使命。
可是,威胁不到里面的家伙,他们就没办法刺激乔亚娟出现,不刺激乔亚娟,他们就没法找到那封辞退信链接两个空间的原理,不找到那个原理,他们就离不开。
他们离不开,那乐子就大了。
沈峥戎走到隔离舱前,垂眼注视着里面干瘦的小孩。
“怎么,你有办法打开?”燕俊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的沈峥戎很有意思。
他的存在感很弱,几人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像是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虽然会帮助他们做些事情,但也仅限“做些事情”,比如做饭,打理家务,解决某些不长眼的幸存者。
他从不主动筹谋离开这里,也不会去做出任何有利于团队行动的建议,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窥视着,陪着他们等待离开的契机。
他不信这家伙没发现头顶有张巨脸在窥视他们,但他不会好心地提醒李元莫,只会慢悠悠地泡一杯茶,坐在某个角落,安静地欣赏他困惑,戒备,又不明所以的表现。
与其说他被困在这个绝望的熔炉,不如说他在享受一场难得美妙的假期。
——妈的。燕俊远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休假了。
他心里很清楚,沈峥戎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如果得到他的助力,说不定他们早就离开了。
可他从来不说,只是若即若离地跟在几人身后,做一个冷漠的、被动的旁观者。
就像现在这样。
沈峥戎抬手,点了点坚硬的玻璃舱面,那清透的材质发出类似金属相击般的铮鸣。
男人注视了里面的家伙几秒,忽然弯起了眼,露出一个漂亮的笑。
“开不了。”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