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成辉发了火,声音跟着大了些,“我一天也走不上两步路,吃那些有什么屁用,等我出去了,什么山珍海味吃不上?”
李元莫只好把他放回防潮垫上。
锅里还剩下些肉和菜,李元莫又倒了些溪水进去,稀汤寡水地重煮了一遍,想混个水饱。
他看着逐渐沸腾的汤锅,忽然想到了安格临行前扔给他的东西,一根巧克力棒。
他顺手一摸裤兜,空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某个小偷悄悄吃掉了。
他抓起肚子上静悄悄藏匿的家伙,凑到脸前嗅了嗅它的嘴角,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巧克力味。
八爪鱼似乎被冒犯到了,“叽”地叫了一声,一爪子拍在了他脸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度,但是因为卷过糖果,显得格外香甜。
李元莫没忍住喉头一动,空荡的胃囊开始痉挛抽搐。
“这个……章鱼。”裘甜忽然迟疑地开口了,“它刚才溜走了,有没有可能是它偷偷打开了咱们的物资,全都咬坏了?”
“没那种可能。”李元莫漫不经心地应道。
“为什么?这种小动物都是很会搞破坏的,而且它先前才把成辉哥的背咬得都是伤!”裘甜大概是急于摆脱自己的嫌疑,立刻辩解道。
“它不浪费粮食。”李元莫掂了掂肥章鱼的重量,“如果是它咬坏的,咱们今天连根肉丝都见不到。”
众人:“……”
这个解释荒谬得令人难以接受,但是他们谁也不想和李元莫发生冲突,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李元莫热好了剩饭,没滋没味地吃了一顿,食物很少,但是带着咸味的肉汤还是让他感觉到了满足。
晚饭后,裘甜很有眼力见地跑去刷锅,李元莫则用水浇灭了火堆,浇着浇着发现了不对——那未熄灭的火苗里好像藏着几个黑乎乎的圆球。
他用树枝把黑圆球拨到脚边,用了些力气插进去,那热气腾腾的圆球顿时散发出一股薯类特有的香气。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看向手里那条懒洋洋的黑八爪鱼,即使夜色渐暗,他也能发现这条鱼的外皮开始渐渐褪成灰色。
李元莫捡起一颗黑球,认真端详起来,这大概是野生的土豆,乒乓球大小,气味香甜,他捻了一点儿放进嘴里,没有感到苦涩发麻,无毒。
“你找来的?”他问道。
“叽叽。”八爪鱼乱七八糟地应了两声。
李元莫笑了起来,一口吞掉了手里绵软的小土豆。
他只吃了两颗,剩下的埋进了炭火的余烬里,等明天早晨,如果安格还没回来,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口粮了。
天色黑得很快,在高大树木的遮掩下,光线很快就消失了,一团团树丛的轮廓被扭曲成稀奇古怪的鬼影,安静地凝视着他们。
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鼻尖也能嗅到湿润的土腥味。
李元莫把成辉背进屋内的帐篷里,给他裹好了睡毯,又换好了伤腿上的药。
“你们关系真好。”袁梦芸支着腮,看着他笑,“在你之前,我从没见过成哥这么重视过一个人。”
“嗯。”李元莫应道。
他肚子忽然一痒,衣服缝里噼里啪啦掉出来一只八爪鱼。
李元莫看着它又开始变深沉的鱼皮,若有所思。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青年盯着那团受气的八爪鱼,向袁梦芸解释,“成辉是我大姨的亲儿子,我们有血缘关系,是表兄弟。”
“什么?”三人错愕地看着他,异口同声。
“有意见?”李元莫问道,“富豪就不能有个穷亲戚了吗?”
“我以为……”袁梦芸语气晦涩。
她的表情很复杂,困惑、后悔、彻悟、怔愣,像是犯下弥天大祸,又像劫后余生。
“以为什么?”李元莫面无表情地抬起眼。
女孩摇了摇头,脸色涨得通红。
忽然,裘甜古怪地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你和成辉是一对同性恋。”她声音并不大,慢条斯理。
“裘甜!”崔瑜衡的声音沙哑低沉,“别说了。”
“为什么一提到她的事就不能说?”裘甜冷冷地睨着他,在手电筒刺眼的光芒下,她的眼里仿佛在下雪,“一个低劣庸俗伪善做作的女人,凭什么不能说?”
“袁梦芸想进豪门,但是成辉看不上她,她以为是你蛊惑他不走正道,所以勾引张玮,让他在野营时教训你,至于怎么教训,我起初不知道,以为就是揍一顿,威胁你离远些,后来我才明白,她想让张玮杀了你。”
“你胡说什么!”袁梦芸脸色大变,声音跟着尖锐起来。
“我胡说?”裘甜痴痴地笑了两声,“昨天你们逃跑时把我扔在后面,是不是以为我走丢了?没有哦,我一直在雾里跟着你们。”
“我听见了——”她用手轻轻点了点袁梦芸冷冰冰的额头,“你和崔瑜衡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崔瑜衡脸色铁青,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忽然发疯的裘甜,似乎还不明白,这个一向温柔软弱的女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在昨天那场逃亡的大雾里,气喘吁吁的崔瑜衡抱着袁梦芸,躲藏在一棵大树后。
他把女孩搂得很紧,像是要揉进自己的胸口。
袁梦芸没有推开他,发出压抑的泣声。
在这种暧昧的场景下,崔瑜衡没有失去理智,他垂头看着女人凌乱的发丝,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梦芸,你知道张玮死前想做什么吗?”
袁梦芸身体一僵,咬住了嘴唇。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崔瑜衡在她耳畔呢喃着,语气甚至带着些兴奋,“张玮在走之前和我说过,李元莫一直在骚扰你,那个死双性恋觊觎你,所以你希望他给他一点教训。”
“我不知道……张玮会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他教训李元莫一下,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一直骚扰我。”袁梦芸虚弱地哭喊,“到底发生了什么,张玮为什么会死呢?”
“不,你当然知道他会做什么。张玮是个极端偏执的人,他可以为了讨你欢心做那些疯狂的事情,自然也会为了解决你的烦恼做一些更过火的事……你其实很期待吧?”
崔瑜衡嗅着袁梦芸发间的香气,对她精明强大又狠毒的灵魂痴迷不已。
“你知道吗……他来找过我,拜托我帮他出些主意,他说,没有什么比我这个悬疑编剧编出的戏剧更完美的告白了。”
袁梦芸猛地抬起了头。
“正好,我也需要一些灵感,我想撰写一出发生在林野间的、假戏真做的、李代桃僵的……完美戏剧。”崔瑜衡低笑起来,“你觉得,让他扮作血屠夫杀人是不是个很棒的素材?”
“你……”袁梦芸愣愣地看着他。
“张玮很喜欢这个创意,在临行前把血屠夫的作案手法背得滚瓜烂熟,还准备了很多道具,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李元莫活着回去。当然,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但是他的死和我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
崔瑜衡勒紧了袁梦云的腰:“我们……是天生一对。”
休息厅里,裘甜机械地复述完了最后一句话。
她本来打算替他们遮掩的,她可以装傻,她也很擅长装傻。
即使是被关在笼子里性命难保时,她也没想过把这件事透露给李元莫——可是,他们不能这么伤害她,把她的尊严和情感像草芥一样践踏,在她面前像两只发情的鬣狗一样旁若无人地纠缠。
“崔瑜衡。”她扭头,看着石塑般沉默的男人,似哭似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呀。”
李元莫的手背一凉,刚才还闹着别扭的五爪鱼慢吞吞地攀爬到他的手上,矜持地团坐下来。
众人听完了裘甜的叙述,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别听她的瞎话。”袁梦芸叹了口气,“甜甜的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上学期间就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这次野营也是我想带她来散散心,她心思太敏感了,总喜欢臆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是吗?”李元莫点了点头。
这真是一场不愉快的夜谈。
“休息吧。”崔瑜衡看着裘甜,勉强勾出个僵硬的笑,“你累了,裘甜。”
“我累了?或许吧。”裘甜喃喃自语,“每次都这样,你从来不听我说话,从来不站我这一边,你明明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却还是玩弄我的感情,或许你说得对,你这种人,和袁梦芸简直天生一对。”
她打了个寒颤,忽然感觉到很冷。
“休息吧。”崔瑜衡又强调了一遍,“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
夜风渐起,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零星下起了小雨,大开的门窗被吹进一团团湿润的雨雾。
裘甜机械地走到窗户前,想把通风的窗户关上。
然而,在靠近墙壁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戴着人皮头套的高壮男人正蹲在窗户外,身体恶趣味地蜷缩在墙壁下,像是一团黑黢黢的杂草。
他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她,沾满褐色血迹的脏围裙因为长时间的等待结满了细密的雨雾。
“呀。”他放下手里生锈的剁骨刀,语调怪异地拍起手来,“第三只小羊发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