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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康把他引到了一条船上，说来也奇怪，李元莫上船以后，那条小船不需要人划桨，竟然自动晃晃悠悠地向着下游漂动。
岸边的万康冲他挥着手，见他顺流而下，飘出去数百米，才倏然化作了一滩水渍。
很明显，这是个假人。
李元莫看了他一会儿，幸福家园的打斗声越来越远，但是有王大娘和三号在，他不担心那群人的安危。
天气清朗，明月高悬，小船穿梭在浓黑的树林中，林间偶尔传来几声瘆人的鸟叫和虫鸣。
水流汩汩，清脆空灵，树影在月光下高低起伏，像狰狞的妖魔鬼怪，白生生的八爪鱼把脑袋埋在李元莫怀里，哆哆嗦嗦地抱住他的胳膊，“咕叽咕叽”地安慰他。
它爪子上还残留着没嘬干净的蜜，粘了李元莫一身，为这阴冷的夜带来一丝粘稠的甜蜜。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从李元莫身后攥住了他的胳膊。
“叽！”那鱼反应快极了，猛地一爪拍上去，将身后的偷袭者瞬间爆头。
清凉的水溅了李元莫一身，身后的无头小孩呆愣了几秒，又慢吞吞地长出一颗人头。
李元莫借着头顶昏暗的月光一打量，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个囚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哑巴小孩。
“你想见我？”李元莫面色平静，“还是想杀我？”
“我见过你。”小孩竟然说话了，嗓音迟滞干涩，“坐下聊。”
李元莫坐到小船的座位上，为他腾出空间，抛去诡异的环境不谈，他们倒像是一对出行野游的父子……带着胆小的宠物。
“你在哪里见过我？我没有一点印象。”李元莫努力回忆起来，“聊完之后，你会送我回去吗？”
“别回去。”小孩又道，“不安全，我身边，安全。”
“……”李元莫打量他片刻，“你是谁？”
“我是陈丰茂。”小孩说道，“今年五十五岁。”
“……你是异能者？”李元莫打量着他稚嫩的脸，试图寻找到他年岁已高的证明。
“我是污染物。”陈丰茂说道，“我在你出生那年抱过你，同年就被异种元素污染了，当年我们不把异种能量叫这个名字，我们称它为‘暗物质’。”
“你是异种？”李元莫的表情凝重起来。
“只是被污染了，但是意识清醒，但是没有到异种那种程度，像是个病入膏肓的重症病人。”陈丰茂回答道，“你叫李元莫，对吗？”
“那个小灵，是你的伙伴？他也是一样的情况？”李元莫继续追问。
“嗯，他是特防处派给我的随行保镖，负责协助我在极端环境行动，取得最精确的暗物质样本。”陈丰茂说，“我当时任职于中央，短暂借调到了N市……也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小孩似乎很久都没说过这么长串的话，抬手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低头看向船下浓黑的水波。
“你什么时候……抱过我？”李元莫忖度着问道。
“你是我从树根里接出来。”陈丰茂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你的人。”
李元莫：“……难道我就是你要找的暗物质？！”
“当时技术有限，只能探测出有异常波动，当时世界上已经有很多地方出现了潜伏的暗物质波动，我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泄露的能量，然后把它们带回中央研究利用。”
他手里凝出两团水球：“能量就是被膜封锁起来的状态，不打开屏障，是无法确定里面的东西是什么的，但是，我‘打开’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我要找的能量。”
“那我是怎么被带出来的……还成了一个普通小孩。”
陈丰茂又抬起头看向天，这是他经常会做的一个姿势——李元莫看见他眼里有泪。
空气中的水汽变得浓厚，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雨滴来。
“我把你带回了研究院，心里其实有些失望，因为暗物质有研究利用的价值，可是你的组成元素怎么看都很普通，从各方面来看，你就是一个被遗弃在树边的弃婴。”
“……弃婴可不会像我一样会发光。”李元莫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
“什么光？”陈丰茂似乎有点疑惑，“你会发光吗？”
看来，李元莫记忆里幼年期的那团金光只有自己能发现。
“世界”早在人类发现他的第一刻起，就赋予了他最平凡普通的特质。
“人格魅力的光。”李元莫开始满嘴跑火车，“万人迷光环之类的，说了你也不懂。”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陈丰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年轻人的新词汇就是很多，我不太能与时俱进……”
“momo叽。”八爪鱼又乱七八糟地迎合起李元莫的话。
“你到了研究院的第三天，我和一众同事都没在你身上发现什么奇特之处，以为是探测器出现了偏差，正考虑要不要把你送到孤儿院找人领养……然后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那个不哭不闹的古怪弃婴忽然消失了，婴儿床上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成年人巴掌大小的圆球。
圆球一红一蓝，色泽晶莹，花纹繁复，是世界上最华丽的珠宝都无法比拟的瑰丽动人。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两颗珠子出现了人类自发现暗物质起，能探测到的最强烈的能量波动。
陈丰茂在往后的无数时日，都曾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两颗珠子的那幕。
当时的他欣喜若狂，即使疑惑为什么小孩会忽然消失，但是没有多加注意。
因为李元莫是个可爱又健康的男孩，当时很多人都表示可以找人收养孩子，所以他只以为是谁没有提前沟通，就把小孩带走了。
现在想来，那两个珠子也许是报酬，或者是一位无名氏带走孩子后留下的感谢金。
然而这份惊人的馈赠，在往后二十载，成为了他最深的噩梦和诅咒。
船停下了。
陈丰茂擦干眼泪，领着李元莫跳到了岸边。
“只要在神目照耀的范围内，一切都会被污染，幸福花园并不安全，那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成为了污染物，这是无解的。”
“那我不也中招了吗？”李元莫皱起了眉。
“你是个例，你可以免疫一切污染。”陈丰茂道，“何灵想杀你，原因之一就是想通过你的血肉获得免疫污染的力量。”
“原因之一，那就是还有之二？”李元莫点了点头，“我凭什么放弃保护我的同伴，要相信两个对我有过杀意的人？”
“你的想法没错，事实需要验证。”陈丰茂道，“今晚，就是神目灵力最旺盛的时刻，食人鬼们向你的同伴发动围剿，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凑够今夜的祭品，急需一批新的人牲。”
“你会看到在神目照耀下的一切真相，包括你那些值得信任的同伴们的真面目……”
李元莫注意到他说了一个词——照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天上哪有什么月亮。
那颗皎洁浑圆的物体，是颗硕大无比、有着灵动的瞳仁和眼白的巨型眼珠。
它正盯着李元莫看。
那死寂沉默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