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莫听那群幸存者说起过,他们梦里去的地点像他曾经的家。
他也怀疑过,也许父亲把意识从身体中剥离了,极有可能就藏在N市。
“如果你想要复活异种王,最后一站势必是N市,他就在那里,也许是在休养,也可能是在躲沈临风的追杀。”裴义非淡淡道,“哥替你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李元莫沉声道,“那个地方是无人区,而且你在那里被污染过……污染母体说不定还存在,万一不慎遇到,加重你的污染……”
面前的男人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在朦胧模糊的夜里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温情。
李元莫的话戛然而止,他拧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劝裴哥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就算这真是父亲留给他的讯息,那该去那里的也应该是自己,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直面一个异种王残余的魂体,都可能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裴义非抬手从衣兜捏出一张纸。
“离那么远做什么,我会吃了你吗?”他淡淡道,“过来点。”
李元莫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纸。
男人双指一擦,指尖亮起一簇橘红的火,为他照亮了纸张上的内容。
这张纸的质感相当熟悉,粗糙厚重,但被人保护得很好,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这是一张画,画面边缘长满茂盛的杂草,中间露出了一片湖泊,湖水上飘着落叶,泛着层层涟漪,看起来恬静幽美。
“你见过这张画吗?”裴义非问道。
“我老爸画的,这张我找了很久,它不在画册上,被……撕掉了。”
画上的地点是他们小区附近镇里一个付费垂钓的鱼塘,他听同学说起那里,风景不错,便宜又好玩,于是央求父亲周末陪他去钓鱼。
他并不想钓鱼,他只想和老爸待一整天,哪怕只是闲坐在一起聊天都可以。
这个小小的心愿被李正飞画成了一幅画,留在了他的画册里,可这位忙碌的保安队长始终没有兑现这个承诺。
李元莫翻看了片刻,在鱼塘被树木遮挡的边角,看到了一片奇怪的纹路,像是动物棱角分明的胸骨和长脊椎,黑白色的线条让人看不出它的本色,它耷拉在岸边,大部分隐匿在了水下,留下若隐若现的阴影。
他不记得这幅画上有这样的内容,但距离他上次见到这幅画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很多细节都忘记了。
“有个小贩在王东庄卖书,这张画纸就夹在一本书里,卡加沙感觉到了它的气息,因此暴乱。”裴义非道,“就是这张纸唤醒了那对眼睛,引导它留下了那个梦。”
“这上面有我老爸留下的力量。”李元莫左右翻看片刻,眼神越发古怪,“难道这是画册还没被激活的空间之一……?一片鱼塘?画册里确实缺一片水域。”
他手臂上产生灼烫感或大概率就是因为这张画纸,上面属于老爸的力量被卡加沙激活,让他跟着受到了感应。
那么,负责守护这片空间的异种是谁?就像蛋糕店的王大娘和废品站的老狄一样,每个空间都应该有一个属于它的原始主人。
“裴哥,你从哪找到这张画的?”李元莫问道。
“野外,我对异种污染的感应比你们强,它的能量场很独特,持续为卡加沙供能。”裴义非收回指尖那簇火,“收好它。”
“你这段时间——”
难道裴哥一直没在王东庄内出现,并不是在躲着他,是因为忙着搜寻这张能量独特的画纸吗?
李元莫把画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别去N市。”他认真说道,“裴哥,求你了。”
裴义非望着他,半晌,抬手把墨镜摘了下来。
——他的眼眶空荡黑沉,什么都没有。
“污染太深了,神经从我的眼睛里钻进去,想入侵我的脑子。”裴义非道,“我把它们和眼睛一起剜掉了。”
李元莫:“……”他看着裴哥空洞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
“再过段时间,不知道我会成什么样子。”男人戴上墨镜,冲他打了个响指,“回神。”
李元莫发着抖,把那株吸食过裴哥污染的小树藤从空间里唤出来,将它摁在男人的手臂上。
这小藤长得和其他同伴不一样,它通体深红,延伸出的枝干是和裴义非身上如出一辙的神经网状。
它嗅到了熟悉的污染气味,懵懵懂懂地翘着藤尖,缠着裴义非的胳膊,试图扎破他的胳膊吸食污染。
但是失败了。
裴义非阻止它进入自己的身体。
“你想重蹈覆辙,把它也污染了吗?”他扯开小树藤,把它扔回李元莫的怀里,“别做没意义的事。”
“怎么没意义?”李元莫划开自己的掌心,殷红的血液溢出,“喝我的血。”
“李元莫,这种东西从前没有用,现在也不会有用。”裴义非的声音冷下来,“冷静点。”
李元莫难过得要死,他无措地看着裴义非,裴义非也看他。
严格意义上不算“看”,异种自有自己感受事物的方法。
“哥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裴义非道,“起初想毁掉郁唯庸寻找的尸块,后来想直接杀了郁唯庸,又觉得这些都没有意义,毁了他们,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你不是说异种都有执念吗?哥的执念怎么一直找不到。”
“因为你不是异种。”李元莫回答。
“嗯,不是,真到那一天,我会自杀。”裴义非道,“但我总要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李元莫道。
“我自己寻找答案去。”裴义非把他乱糟糟的衣领勾过来,整理好,“别多管闲事。”
男人向李元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屋子里去:“燕俊远太烦了,先不告诉他。”
“裴哥!”
李元莫哪还不明白,裴义非是觉得自己污染太深,怕和他们待在一起会失控,所以才提前告别。
他或许觉察到了李元莫一直在找他,怕自己不辞而别会让他伤心,所以离开前特意来告诉他。
“李元莫,没有谁在你生命中是无法离开的,沈峥戎,燕俊远,我,你的父亲,甚至更多的人,你的一生注定会失去很多人。”裴义非道,“……也会遇到很多人。”
他抬指到眉间,潇洒一挥,一如多年前二人初见的那天:“就这样,再见。”
李元莫想追上去,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从地下悄然伸出的神经网把他的脚和小腿牢牢锁在了原地。
“哦,对了。”裴义非的声音从浓郁的墨色中飘忽而来,“那只章鱼是我扔到卡加沙身上的,它吃得很开心。”
李元莫:“……”
天地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像是玻璃骤然破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
卡加沙的月亮之眼,彻底从夜幕中消失了。
灰白如絮的碎片从天上悠悠坠落,像是下了一场清冷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