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其实不太妥当。
然而他是皇上,自然不会有人质疑。
苏莞低头,“殿下是天潢贵胄,臣女不敢妄议。”
皇帝沉声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苏莞定了定神,“回陛下,五殿下与臣女讨论河政赈灾。”
皇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老五近日里都在忙活此事,想在朝堂上表现一番,若是他遴选妻妾,问上两句也寻常。
兰太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苏小姐,你先头说你喜欢研究水文?”
皇帝一愣,也看向苏莞,“哦?那你有何想法?你也同意老五所说?”
苏莞精神一振。
这位和五皇子可不一样了!
苏莞在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回陛下,五殿下慈善爱民,想要施仁政,体现天家恩德,但臣女听说,银钱有限,粮食总不可能无止境发下去,等发完了,大家仍要挨饿,若是上游之患不治,仍是治标不治本,故此有些想法。”
她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并没有看出任何抵触,才继续道:“臣女想着,或许可以……以工代赈。”
皇帝没说话。
兰太妃目含笑意,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苏莞大胆了些,“让灾民去挖沟、筑堤、疏浚河道,朝廷给他们发粮作为薪酬。”
皇帝眼神一动,“你可知道,这一场水患下来,并不只有青壮年无家可归,仍有无数妇孺、老弱和病患。他们拿什么干活?”
苏莞:“青壮年去搬石筑墙,内围后勤同样需要人,草包、藤筐、烧火做饭、等等,再者许多青壮年有家人,一人做工换得口粮,起码能让大家都有口饭吃。至于全然无法劳作的,也应登记造册,由官府统一熬粥施药。”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苏莞:“臣女从未参与过赈灾,并不清楚内情,也只是纸上谈兵。”
皇帝沉思了一阵,忽然叹道:“前些日子,朝堂上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的主意。”
长公主侧过头,“皇兄因何踌躇?”
皇帝闭了闭眼,“总有人觉得,朝廷对子民理应恩抚,而非让百姓用劳力换饭吃,如同在强征苦役,唯有直接赈灾放粮,方显皇恩浩荡。”
苏莞欲言又止。
皇帝却仿佛感知到一般,又看向她,“你觉得呢?”
苏莞:“……”
她明白了。
皇帝其实是赞同以工代赈的,但是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去反驳那群人。
因为皇帝也在乎这种虚名。
苏莞正色道:“白白发粮,名曰施恩,实为养惰。江南素来民风淳朴、耕读传家,士农工商皆以自立为荣。若朝廷不问情由,直接白送粮米,名为赈济,实同嗟来之食。”
皇帝眼睛一亮。
苏莞知道说到他心坎上了,“岂非践踏百姓骨气?反之,朝廷出粮、出技,出人、督率百姓亲自动手重建屋舍、疏浚河道,此乃授人以渔,助百姓重拾生计。”
她想了想,“其二,洪水所淹之处,乃是江南百姓的家乡,修筑河堤、重建桑梓,组织百姓自救,受益者乃是他们自家。其三,若是还有人不乐意,让他们自掏腰包去救灾,做个表率便是。”
皇帝一拍桌子,眉开眼笑:“好个刁滑的丫头!”
苏莞看向另外两个人。
兰太妃和长公主皆满面赞许。
显然,她说了皇帝想听的话。
这番话,或许很快就会甩到某些官员的脸上。
以及五皇子。
皇帝龙心大悦,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
长公主笑着展臂,“皇兄快尝尝这蹄髈,仍然冒着热气呢!这还是我府上厨子琢磨的方子。”
皇帝看她一眼,“诚儿,你生辰那日,朕原想去一趟,偏巧西北八百里加急送入宫,军情耽搁不得。”
长公主连忙道:“皇兄送的那套东珠头面,臣妹喜欢得很,还有那匹赤霞锦,都舍不得裁。”
皇帝摇头:“送给你便是用的,留着做什么?若是还嫌少,再多给你些。”
长公主自然而然道:“好东西自然得先放上几日,多看两眼。”
皇帝失笑,看向兰太妃,“母妃可还记得,她小时候得了一只新玉镯,也要放在枕边看三日才舍得戴。”
兰太妃淡然道:“此事还是老身与陛下说的,焉能不记得?”
皇帝道:“太医前些日子还同朕说,入秋后容易脾胃不适,母妃小心些。”
兰太妃不甚在意,“太医一年四季总有话说。春日说肝火,夏日说湿热,秋日说脾胃,冬日又说寒气。若全听他们的,便什么也不必吃了。”
皇帝叹了口气,“母妃言之有理。”
接下来他没怎么再说话,只偶尔关怀一下长公主的儿子们。
待到皇帝走后,长春宫的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苏莞思忖道:“娘娘,殿下,臣女方才是不是说多了?”
长公主轻笑一声,“没有,极好,你越聪明,皇兄越不会想将你许给老五。”
苏莞欲言又止。
兰太妃瞧她一眼,“你可是在想,你明明有婚约,为何圣上视而不见?”
苏莞苦笑,“那并非成文的婚约,不过口头一说,皇家若是想要什么人,焉能在乎那个?”
兰太妃当年都订了婚,三书六礼都走完了,就差嫁人了。
照样被带进宫,成了兰贵人。
规矩都是拿来约束下面人的,封建社会的皇家,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苏莞:“……沈贵妃不希望儿媳妇,呃,儿子的小妾聪明,倒是能理解,皇上为何也这样?”
兰太妃叹了口气,“他是真有考虑立老五为储的,至少,老五是候选之一。所以缘故是一样的,沈贵妃怕老五专宠你,冷落其他女人,乃至疏远她这个母亲,皇上是怕老五被你耍得团团转,影响了江山社稷。”
苏莞听懵了,“臣女就是拍个马屁,说几句皇上爱听的话,这差得太远了吧?”
长公主冷笑,“因为老五比你蠢得多,皇兄或许没多聪明,至少知道这个。”
在众多皇子当中,五皇子的天赋和家世,已经能排到前列。
皇帝必然也考虑过真的传位给他。
所以对他诸般容忍。
虽然……
苏莞觉得五皇子实在本事平平,倘若皇帝都看中他了,只能说明其他皇子更不怎么样。
她依稀记得,原著里就是五皇子登基?
这种沽名钓誉的蠢材能当皇帝,老百姓指不定还要受多少罪。
苏莞自诩不是那么心怀苍生,想想这个都觉得别扭。
五皇子口口声声说赈灾,却不知有多少人在其中贪掉银子,最终到灾民手里的,怕是一口饭都没有。
……或许他根本不关心灾民。
只在乎自己的仁政。
兰太妃与长公主说了几句话,“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府吧。”
接着让人装了点心,“苏姑娘既然喜欢吃,就带些回去。”
苏莞揣上太妃的礼物,跟着长公主离了宫。
一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或是行色匆匆的婢女,见了长公主,皆恭敬下拜。
长公主面色平静,苏莞却觉得她似乎心事重重,不知在琢磨什么,也一直不出声。
她们一路离了皇宫,登上了外面的马车。
夜色已深。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盏灯笼摇摇晃晃挂在商铺檐角。
苏莞靠在车厢里,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马车辘辘前行。
刚驶离宫门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长巷。
外头忽然刮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厚重的布车帘卷起。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人影,宛如划过暗夜的苍鹰,悄无声息从车外闪了进来!
“!”
苏莞吓了一跳。
那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就稳稳当当地落在旁边软榻上。
然后伸手一把将她揽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