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龙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关节发白。
阿鬼的脸被踩在脚下,五官扭曲,嘴角有血痕干涸的痕迹,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生气。
死了。
他派出去追查黑莲下落的魂奴,死了。
那串人骨佛珠他见过,在泸城,在那个青铜面具人的手腕上见过。那个他一直在追的人,那个跟十年前灭门惨案脱不开关系的人。
对方不但杀了阿鬼,还特意拍了照片发给他。
这不是威胁。
这是挑衅。
林天龙把手机屏幕按灭,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他在想。
阿鬼是他布在暗处的棋子,行踪极其隐蔽,连苏幕霜都不知道这号人的存在。对方能找到阿鬼,说明两件事——第一,黑莲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长;第二,对方一直在盯着他。
从泸城到日内瓦,一万多公里。
他前脚刚落地,后脚照片就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早就知道他要来瑞士,甚至比他自己知道得还早。
那这次苏南山安排他跟苏幕霜来见霍夫曼博士这件事,黑莲也知道。
林天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意思。
老狐狸苏南山让他跟着来,说是让他“看看有没有玄门上的问题”。现在看来,这老头八成早就嗅到了什么味道,只是没明说。
“啧。”
林天龙从枕头里抬起头,摸出手机,把那张图片放大,仔细看青铜面具人脚下的地面。
瓷砖,白色,带灰色纹路,边角有个排水口。
不是室外。
是某个室内空间,看地砖的规格和铺法,像是酒店的浴室或者地下停车场的某个角落。
他又看了一眼图片的拍摄角度,俯拍,距离不超过两米。拍照的人就站在青铜面具旁边,或者——就是面具人自己拍的。
林天龙退出图片,看了一眼发送号码。
瑞士本地号,+41开头。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直接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日内瓦的夜景铺在脚下,远处日内瓦湖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灯火,安静得不像话。
林天龙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卧室,经过客厅,走到苏幕霜那间卧室门口。
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气大了点。
门从里面拉开,苏幕霜换了一身黑色丝绸睡袍,墨镜已经摘了,露出那张和苏幕雪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散着,还带着水汽,应该刚洗完澡。
“什么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写着四个字:有话快说。
林天龙靠在门框上,眼睛往她身上扫了一圈。
苏幕霜的眼神冷了三度:“看够了?”
“没有。”林天龙收回目光,“问你个事。”
“说。”
“你来瑞士之前,除了你爷爷,还有谁知道这趟行程?”
苏幕霜微微皱眉:“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的行程不会泄露给第三个人。”苏幕霜盯着他,“发生什么了?”
林天龙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酒店的枕头太软了,睡不着,出来跟你聊聊天。”
苏幕霜看了他三秒,伸手关门。
林天龙的脚卡进门缝里。
“大姨子,那个霍夫曼博士,你见过没有?”
“没有。爷爷安排的。”
“他的资料你看过?”
苏幕霜停顿了一下:“世界排名前三的脑科专家,基因学领域的权威,在苏黎世有自己的私人研究所。怎么了?”
“他跟你爷爷什么关系?”
“生意上有往来,具体我不清楚。”苏幕霜的耐心在流失,“林天龙,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天龙把脚从门缝里收回来,笑了一下:“没事,问问。明天见面的时候我跟着就行了,你该睡就睡。”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苏幕霜的声音:“你今晚,别乱跑。”
林天龙回头看她。
苏幕霜站在门口,那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我的人格不稳定,万一半夜出了状况,你不在的话,整层楼的人都得遭殃。”
“放心。”林天龙摆摆手,“哥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隔壁守着你。”
苏幕霜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林天龙回到自己房间,没有上床,而是把房间里所有的窗户检查了一遍,又把通风口的位置记了下来。
这间总统套房在三十二楼,窗户是落地玻璃,从外面爬进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通风管道太窄,成年人进不来。唯一的入口就是大门和连通阳台的那扇推拉门。
他从行李箱里摸出几根银针,在大门门缝处和阳台门轨上各放了一根。
不是用来伤人的,是报警器。有人动这两扇门,银针会掉地上,声音虽小,但足够他听见。
做完这些,林天龙重新躺回床上。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阿鬼的死,让他失去了暗线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黑莲在泸城的信息链断了,他现在等于是瞎子。
但换个角度想,对方主动发照片过来,说明对方想让他知道——黑莲在日内瓦有人。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无非两种可能。
一,纯粹的示威,告诉他别查了,查的人已经死了。
二,引他出手。
如果是第二种,那对方在日内瓦布了局,等着他往里钻。
而他偏偏还非去不可。
因为苏幕霜明天要见的那个霍夫曼博士,很可能就是局的一部分。苏南山那个老狐狸派他来,不会只是为了看个玄门上的门道。
林天龙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黑莲、青铜面具、人骨佛珠、苏幕霜的第二人格、霍夫曼博士、还有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太多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串了味的火锅。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明天见霍夫曼的时候,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是为了苏幕霜那个冰块脸。
是为了那串人骨佛珠背后的人。
十年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行字还亮着。
“林天龙,欢迎来到,日内瓦。”
他嘴角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行,那哥明天等你来接。地址不用我报了吧,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发完,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拉过被子蒙住脸。
三秒后,他又把被子掀开,自言自语了一句:“操,时差还没倒过来。”
翻了个身,林天龙强迫自己闭眼。
半小时后,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泸城老宅的火光,还有二十七口棺材。
凌晨四点,林天龙睁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又是那个瑞士本地号码,这次只发了一行字:
“霍夫曼博士向你问好。他说,很期待明天的见面。”
林天龙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床头柜。
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天还没亮,日内瓦湖笼在一层薄雾里。
嘴里吐出两个字。
“有种。”
他转身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回来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老头背心,大裤衩,人字拖。
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从迷你吧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六点半,苏幕霜的房门打开了。
她已经换了正装,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重新戴上了墨镜。
看到沙发上穿着背心裤衩的林天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不换衣服?”
“换什么,这不挺好的。”
“我们去见的是世界顶级的脑科专家。”
“又不是去相亲。”林天龙喝了口水,“穿什么不是穿,我这叫返璞归真,懂不懂。”
苏幕霜懒得跟他吵,走到餐桌旁坐下,按了一下服务铃叫早餐。
林天龙把矿泉水瓶子放下,声音忽然变了,很轻,很平:“大姨子。”
苏幕霜转头。
“今天见霍夫曼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站在我身后。”
苏幕霜摘下墨镜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林天龙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没有笑,没有痞,干干净净的,只有两个字。
认真。
“为什么?”
林天龙重新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嘻皮笑脸的模样又回来了:“因为你大姨子要是犯了病把人家实验室拆了,那赔偿金可得从你工资里扣。”
苏幕霜重新戴上墨镜,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早餐送来的时候,林天龙一个人干掉了三份羊角面包、两杯咖啡和一盘芝士火腿。
苏幕霜只喝了半杯黑咖啡。
八点四十五,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林天龙穿着人字拖踩上了瑞士的石板路,朝司机笑了笑:“走吧,去会会那个什么曼博士。”
车子驶离酒店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另一辆黑色奔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林天龙没吭声,把人字拖踢掉,光脚搁在前排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幕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注意到了后面那辆车。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窗外,阿尔卑斯山脉的雪线在远处若隐若现,而前方那座藏在半山腰的私人研究所,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