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来的味道不错。
六奶奶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握着锅铲,正往砂锅里撒葱花。
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排骨莲藕汤,炖了快两个钟头了,整个一楼都是香的。
林天龙趿拉着人字拖走进厨房,伸手就要揭锅盖。
“啪”的一声,六奶奶拿锅铲拍在他手背上。
“馋鬼,再等十分钟。”
林天龙缩回手,在手背上吹了吹,嘿嘿笑道:“六奶奶,我今天立了大功,连根烟都没来得及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六奶奶没搭理他,转身又往汤里下了几片生姜。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背有点驼,眼睛倒还利索,一边搅汤一边说:“囡囡写完作业了,你去看看,那丫头今天在学校跟人吵架了。”
“吵架?跟谁?”
“她不说。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了。”
林天龙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到耳朵上,转身上了二楼。
囡囡的房间门半开着,小丫头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铅笔,但没在写字,就那么杵着发呆。
林天龙敲了敲门框。
囡囡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了。
“怎么了?”
“没怎么。”
林天龙走进去,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太矮,他两条长腿伸不开,只能蜷着膝盖,样子怪得很。
“跟谁吵架了?”
囡囡咬着铅笔尾巴,不吭声。
林天龙抽走她手里的铅笔,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旁边写了三个字:你说嘛。
囡囡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憋住了没笑,闷声道:“周小胖又说我是捡来的野孩子,没爸没妈。”
林天龙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有哥哥,比他爸厉害一百倍。”
“嗯,这话没毛病。”
“然后他就说,你哥哥连辆好车都没有,骑一个破摩托突突突突的,还没他家保姆的车好。”
囡囡说到这里,声音小下去了。
“我没骂回去,六奶奶说不能跟人吵架。”
林天龙拿铅笔在小猪旁边又画了一辆摩托车,画得比小猪还丑,然后递给囡囡看。
“你觉得哥哥的摩托车丑吗?”
囡囡看了看那幅画,终于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你画的才丑。”
“行了,这事交给哥处理。明天送你上学的时候,哥给你长个脸。”
“怎么长脸?”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囡囡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天龙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晃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
囡囡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天龙揉了揉她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小板凳上坐久了,腿都麻了。
他下楼回到厨房,六奶奶已经把汤盛好了,三碗,摆在餐桌上。
排骨莲藕汤,蒜蓉小青菜,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盘蛋炒饭。
菜不多,但每样都干净利落。
六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囡囡那边没事吧?”
“没事了,小孩子嘴上吃了点亏。”
六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嘴笨,不会跟人吵架,随她妈。”
“放心吧,有我呢。”
林天龙喊囡囡下来吃饭,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
六奶奶给囡囡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林天龙盛了满满一碗汤。
“少爷,你今天出去是不是又打架了?”
“哎,六奶奶,您别叫我少爷,叫天龙就行。”
“你从小我就叫少爷,改不了。”六奶奶看了他一眼,“衣服上有烟味,还有血腥气。”
林天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背心,确实有股味道,不过不是他的血,是黄毛那帮人的。
“没打架,帮人通了个下水道。”
六奶奶哼了一声,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林天龙一直在琢磨那条加密短信的事。
“苏家的弃子,已经被我们捡起来了。”
弃子,说的是苏志远。
苏志远被逐出苏家之后,按理说已经是废棋了,之前的人脉、资源全断了,苏文杰跟着他混,也就在东风路那一片收几个小弟,撑死了算个街头混混头子。
但今天苏文杰带来的那几个黑T恤壮汉不一样。
林天龙吃着饭,脑子转得快。
那几个人站位有讲究,光头走在前面,其余四个自然分散成扇形,不是混社会能练出来的习惯,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苏文杰养不起这种人。
苏志远也养不起。
那就是有人给他们兜底了。
再加上苏文杰提到“戴面具的人”那一瞬间瞳孔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黑莲的手,已经伸进泸城了。
不止伸进来了,还在一步一步地布局。
苏志远、戴面具的人、穿唐装的人、人骨佛珠……
每一个信息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网的另一头,牵着十年前的血。
林天龙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六奶奶,汤真好喝。”
“少喝两碗,晚上起夜你自己去,我可不管你。”
“那我少喝一碗。”
吃完饭,囡囡帮六奶奶收拾碗筷,林天龙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幕雪发来的微信。
“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林天龙回了一个“哦”字。
过了三秒,又补了一条:“厨房给你留了汤,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苏幕雪没回。
又过了十秒,来了一个字:“嗯。”
林天龙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这女人,嘴上说着假结婚,天天给她250块钱的生活费都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每次回来都会喝他留的汤。
嘴硬心软,跟她妈一个德性,区别在于她妈是嘴硬心也硬,见到钱的时候心才软。
九点半的时候,囡囡洗完澡上床睡觉了。
六奶奶在一楼保姆间也关了灯。
林天龙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泸城的夜景。
云顶天宫别墅位置高,能看到大半个城区的灯火。
远处的东风路方向,灯光稀稀拉拉的,那边是老城区,穷人住的地方,六奶奶和囡囡以前就在那边捡废品为生。
再远一点的位置,有一片黑漆漆的区域,什么灯都没有,那是林家旧宅的方向。
十年了。
二十七条人命。
林天龙吐出一口烟,烟圈散得很快,风大。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加密短信,又看了一遍。
发件人是谁,他心里有数。
能做到无号码发送加密信息的人不多,泸城范围内,更少。
这条短信不是威胁,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
对方在告诉他,苏志远已经不是苏家的弃子了,已经被黑莲捡起来当棋子用了,同时也在试探他对黑莲这个名字的反应。
他回了“谢谢”。
两个字,不多不少。
意思很简单:我知道了,但我不急。
烟抽完了,林天龙掐灭烟头,正准备回屋,楼下的自动门响了一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进院子。
苏幕雪回来了。
车门打开,苏幕雪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脚上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她看起来很累,眉头拧着,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夹。
林天龙趴在阳台栏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声:“汤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就行。”
苏幕雪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拎着包进了门。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微波炉嗡嗡响的声音。
林天龙嘿嘿笑了笑,转身回屋。
他躺到大床上,两只脚翘在床尾的靠枕上,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刷到第三个的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了。
苏幕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喝了大半了。
“你今天下午去东风路干什么了?”
林天龙头也没抬:“路过,看热闹。”
“苏文杰的人打电话给苏志远了,苏志远又打电话找了苏家的人,现在苏家那边都在传,说你在东风路打了苏文杰的手下。”
“我没打谁,就是帮一个女学生解了个围,小事。”
苏幕雪看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走进来放到床头柜上。
“你能不能消停点?苏家那边现在就盯着找我的茬,你再给他们递把柄——”
“你那汤好喝不?”
”……“
苏幕雪被他打断了,愣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喝就说好喝,不好喝我明天让六奶奶换个方子。”
苏幕雪把空碗往床头柜上一顿:“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说完了,我听着呢。你的意思是让我少出门少惹事,对不对?”
“对。”
“行,明天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林天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刷到一个猫从桌子上摔下去的视频,嘿嘿笑了两声。
苏幕雪看着他那副样子,深呼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汤……确实好喝。”
说完就出去了,把门带上。
林天龙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天花板。
苏志远那边,他暂时不打算动。
一颗被黑莲捡起来的棋子,与其直接掐死,不如留在棋盘上,看看对方想怎么走。
棋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执棋的手。
那个穿唐装的、左手腕上戴人骨佛珠的人,才是他真正要找的线。
不过今天有一件事让他在意。
苏文杰的瞳孔收缩,说明他见过戴面具的人,而且不止见过一次,反应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装不知道。
这意味着,黑莲接触苏志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