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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岳龙云办公室，曲丽萍沉静地问道：“岳书记，您找我有什么事？”
岳龙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涩难辨。
曲丽萍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岳龙云轻咳一声问道：“曲部长，论坛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曲丽萍淡淡回道：“看到了，有人把昨天群体性上访事件发到了论坛上，还配了几张现场照片，传播速度很快，但内容大多不是事实，存在明显的断章取义和煽动情绪。对此，县‘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领导小组发文，用事实和证据作出说明，以正视听，起到了良好的正向引导作用，有效遏制了谣言的进一步扩散。”
岳龙云面带愠怒地说道：“起到很好正向引导作用？我看是把石岭县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下可好，环保那点破事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让县委、县政府的面子往哪搁？”
曲丽萍并未被他的怒气所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稳：“岳书记，专项活动领导小组的帖子是基于事实的，案例和证据都是真实的，我认为在论坛上发出来让公众了解真相没有什么不妥。”
岳龙云火气明显有些上升，端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曲丽萍同志，你作为宣传口的主管，首先要考虑的是全县的大局，是县委、县政府的形象，而不是所谓的‘真相’。你这种只讲所谓原则、不讲大局的做法，是很危险的。”
曲丽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岳书记，宣传部的核心职能之一是管导向，我们不可能任由不实信息在网上肆意蔓延，必须用铁一样的事实和证据去回应质疑，控制舆情，让广大人民群众看清真相，消除误解，以维护党委、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
岳龙云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端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维护也不是这种维护法，这不等于把我们自己摆在了聚光灯下，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把柄？”
曲丽萍直视着他，语气不卑不亢：“岳书记，我们党历来坚持实事求是、批评和自我批评原则，有问题摆出来，让人民群众监督帮助解决，心底无私天地宽，有什么可怕的？如果连面对问题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取信于民？遮遮掩掩只会让猜疑发酵，让别有用心的人更有可乘之机。”
这番话掷地有声的话语，怼得岳龙云一时语塞，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办公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岳龙云的紧绷的神经上，将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拉得漫长而沉重。
曲丽萍喝了一口茶水，又慢慢地说道：“专项活动领导小组在论坛上发的文章，也是经过市联合调查组、县委宣传部、县环保局共同研究发布的，就是对论坛上那些不实言论的坚决反击，已经取得了广大网民的理解和支持，舆论导向已经向有利于我们这一边转变。”
岳龙云沉默了许久，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塌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现在知道宣传口已经不在自己掌控之下了，特别是听说市里联合调查组也参与了此事，背后肯定有市长柴木林的影子，自己没办法再强行干预，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甘，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曲部长，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我看论坛上双方的帖子就都删掉吧，不要在网上进行这种没有必要的讨论，免得节外生枝，影响全县的稳定大局。另外，以后再有这样涉及全县大局的敏感事件，宣传部要第一时间向县委汇报，由常委会统一研究定调发声。”
曲丽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道：“论坛上对方不把帖子主动删了，我们就会用事实和证据进行回击，而不是简单地一删了之。真相越辩越明，捂盖子只会让谣言滋生得更快。”
岳龙云无语，对伶牙俐齿的曲丽萍也是毫无办法，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曲丽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向岳龙云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推门而去。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办公室内清新了几分，她步履轻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胜利的鼓点上。
这边四爷，也在打电话向省城杨春娇董事长汇报群体性上访事件及石岭论坛上的舆情发酵情况。
杨春娇听完汇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问道：“怎么搞的，混在上访人群中咱们的人怎么都被抓了，这是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了？”
四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杨董，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事是我亲自打电话安排邢立春副总去办的，按理说不应该出现问题，但偏偏却出现了问题，十三个人在上访现场都被警察给抓了，一锅端一个都没跑掉。”
杨春娇说：“一定是我们内部出现了问题，让警察掌握了准确信息，你要好好查一下。”
四爷心头一凛，强压住慌乱：“杨董放心，我一定好好查一查。最近邢立春副总私自办的好几件事都失手了，花了公司不少费用，这事董事长是不是得点点他。”
杨春娇语气骤然转冷：“邢立春办事越来越不牢靠，我会让柳新民总找他谈的。另外，论坛上的舆情我看现在对咱们极为不利，网友已经开始扒咱们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的底了，这等于惹火烧身了，必须尽快切断这条舆论导火索，把咱们发的帖子赶紧都删掉，别留任何把柄。取缔那些没手续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就由他们去做吧，但我们有手续的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表面上的关停整顿要做，等过了风头再想办法，不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硬刚，要学会曲线变通应付。”
四爷连连称是，挂断电话后，他瘫坐在皮椅上，自己策划的这次群体性上访事件是彻底失败了，虽然杨董事长没有责怪自己，但从说话的语气上也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奶奶的，究竟是谁跑了风致使这十三个人都被抓了呢？”四爷恼怒地砸了一下桌面，眼神阴鸷地扫向门口，仿佛要从空气中揪出那个看不见的叛徒。他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烟雾没升起来，心头的疑云却越积越厚。这十三个人都是精心挑选的，被抓了估计是出不来了，这不仅是行动失败，更是埋下了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四爷越想越气愤，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盒，狠狠摔在地上。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邢立春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提示音。
“混账东西，一天也知道在忙啥，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看起来这是心不在焉了。”四爷哼了一声，眼中凶光毕露。他又拨了一个号码，对方瞬间接起：“我是四爷，立即安排人把石岭论坛及其他网络平台上的关于群体性上访事件的相关帖子全部撤下，动作要快，要删得干净彻底。”
对方刚想问为什么，四爷已经重重地把手机挂断了。拿起手机，又给岳龙云打了过去……
曲丽萍从岳龙云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和岳龙云维系多年的那层表面和谐关系，已经彻底碎裂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一旦揭开，露出的便是赤裸裸的利益算计与冷酷博弈。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不是惧怕岳龙云的权势，而是恐惧岳龙云这么多年来在石岭县织就的那张无形巨网。在这座县城，他的触角早已渗透进每一个缝隙，黑白两道皆有其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只身入网，那就只能做破网的正义之鱼，在刀尖上跳舞，于无声处听惊雷。
曲丽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电话给吕宁打了过去，汇报了岳龙云找自己谈话的情况。
吕宁沉默片刻说道：“曲部长，我这就和刘国君组长一同去找岳龙云书记，汇报一下群体性上访事件后续处理工作及应对网上舆情的具体措施。”
曲丽萍知道吕宁此举意在为自己分担压力，更是要在岳龙云面前亮明县政府和联合调查的态度。
撂下吕宁的电话，曲丽萍走到窗前，窗外天空阴暗混沌，仿佛预示着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即将到来。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是网信办主任刘玮的声音：“曲部长，我们监控的一些网络平台，关于石岭县群体性上访事件的帖子突然间都被删除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曲丽萍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我知道了，你们继续监控，有异常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曲丽萍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欧阳若兰的名字，接起来就听她说：“丽萍部长，看起来我们的决策是正确的，网上的喧嚣戛然而止了，那些帖子都被删除了，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想尽快平息事态。我看有些网友在深扒一些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背后的利益链条，甚至开始质疑监管部门的失职，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呀。”
曲丽萍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阴霾，低声说道：“欧阳书记，早上岳书记已经找我了，对我们在网上发帖子非常不满意，说我们没有顾全大局，没有维护县委和县政府的形象，既然对方把所有帖子都删了，他肯定也会要求我们把帖子撤掉，以平息网上热烈的讨论，看起来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欧阳若兰在电话那头说道：“做到这一步就是我们的胜利，我们继续努力，‘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环境生态’专项活动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曲丽萍点头应是，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却愈发清醒。她知道，删帖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岳龙云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