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法委副书记穆俊因为王大伟的举报向市纪委投案自首的消息,在市机关里传播开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消息传到石岭县,自然也引起一些人的恐慌,其中就包括县纪委常务副副书记沈通林,他担心王大伟死之前把自己建议找张世举给左正一递纸条传递信息和提供欧阳若兰行踪的事也弄个纸条留了下来。这几天他坐卧难安,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藏在暗处,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岳龙云办公室的号码,他赶紧接了起来,紧张地说道:“岳书记,您好。”
听筒里传来岳龙云沉稳却带着几分寒意的声音:“通林呀,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小跑到岳龙云的办公室,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叩了叩门,门内传出一声低沉的“进来”。
沈通林推门而入,只见岳龙云端着茶杯在窗边伫立,背对着门口,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深沉的阴霾。
岳龙云缓缓转过身来,没有让沈通林坐下,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沈通林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冷汗顺着额角一下子滑落到下颌,双手不自觉地狠狠攥紧了衣角。
岳龙云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坐到老板椅上才开口说道:“通林,市纪委建议把你调出县纪委,向清平副书记已经正式跟我说了,你是哪里出现了纰漏,还是有人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
沈通林抬手蹭掉额头滚下的冷汗,指尖还沾着湿意,强压着乱跳的心脏,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苦笑:“岳书记,你是了解我的,肯定是欧阳若兰嫌我在纪委碍事,故意在背后搞小动作,想把我挤走。”
岳龙云冷笑道:“你跟王大伟没有什么牵手的地方吧?”
沈通林心头猛地一缩,跟着揪紧,像是被一只浸了冰的无形大手狠狠攥住,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又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臂跟着下意识晃了晃,连连摆手道:“岳书记,我们俩就是有时候在一起喝点小酒,聊些无关痛痒的闲天,每次还都是我买单,我和他绝对没有一分钱的牵扯。”
岳龙云微微点头,说道:“大伟都死了,别在石岭县再整出穆俊那样的事,你最好给我干干净净的,别让我难做。”
沈通林赶紧表态道:“岳书记您放心,我绝对没有任何贪污受贿问题。”
岳龙云瞥了他一眼,问道:“云鹤山庄你去过没有?”
沈通林说道:“有一次王大伟要请我去吃饭,我都上车了,我老婆田玉突然打来电话,说孩子发高烧,让我送孩子去医院,这样我就没去上。”
岳龙云倒是相信沈通林说的话,他在家绝对是个标准的妻管严,于是说道:“这次市纪委建议调整你的工作岗位,我没有办法不动作了,你自己想去哪个部门呀?”
沈通林大脑飞快地运转,县里实权部门的一把手位置都已经占满了,眼下自己不宜主动挑单位,先看看这老狐狸究竟是什么打算。于是说道:“我听书记您安排,你让我上哪我就去哪。”
岳龙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节叩击的节奏不紧不慢,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去政协吧,先到哪个专委会挂个闲职,等有机会我给你弄个副主席享受一个待遇,也就行了。”
沈通林心中纵有一万个不情愿,清楚这不过是岳龙云给自己画的一张空头大饼,但半分不满都不敢露在脸上,反倒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点头道:“谢谢岳书记关心,谢谢书记为我着想。”
岳龙云对沈通林识趣的态度颇为满意,说道:“你去组织部找一下马东伟部长,我都跟他交代好了,走一下程序你就尽快去政协报到吧。”
雷军根据云鹤山庄办公室主任汪宇提供的宋一清弟弟的线索,在省城一家小招待所抓住了宋一清。经审讯,宋一清交代了自己受王大伟、邵云鹤二人指使,出资雇凶意图杀害欧阳若兰的全部事实,雇凶资金王大伟与邵云鹤各出三十万,三名凶手每人分得十万,剩余三十万落在了宋一清手中,至此案件证据形成完整闭环。
但有一个疑点还没有查清楚,就是雇凶杀人使用的那两辆车究竟是谁提供的,宋一清说这两辆车是放在指定地点的,至于是谁提供的他也不知道。
雷军和严华把宋一清押解回石岭县,然后就和姜为民来到县纪委向市纪委副书记向清平进行了汇报。
向清平听完汇报后说:“围绕跟踪、绑架、谋杀欧阳若兰同志的系列案件基本上清楚了,相关犯罪嫌疑人可以移交检察机关起诉,一定要快判重判,形成震慑。另外,对王大伟和邵云鹤涉嫌犯罪线索还要继续深入调查,把他们背后的疑点彻底查清楚,绝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欧阳若兰与姜为民闻言,不约而同重重地点了点头。
向清平目光转向姜为民,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为民同志,石岭县社会治安形势依然复杂,你们要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活动’继续深入开展下去,不仅要治标,更要治本,彻底铲除黑恶势力滋生的土壤和背后保护伞。公安部门要和纪委部门密切配合,形成合力,对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公职人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姜为民神色凝重,腰脊一挺郑重表态:“请向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要彻底铲除石岭县的黑恶势力,还石岭县一片朗朗乾坤,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市纪委专案组走了,岳龙云心里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一颗心沉甸甸坠着,悬在三道沟乡苏童书记和马善学乡长被纪委函询谈话这件事上,其他乡镇像他们俩这样为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提供保护伞的比比皆是,如果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整个石岭县的官场生态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如果这种情况出现,自己的乌纱帽可能就不保,自己这条线上的事情迟早会彻底暴露,这是要命的隐患,必须彻底干净的解决掉。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坐以待毙,还要主动出击争取主动。于是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担心问题向对方说了一下。
对方就是四爷,他在电话里说道:“这事老板考虑到了,决定把所有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都出手,能卖的就卖掉,卖不掉的就注销,把这个风险隐患彻底清除,不留任何后患。然后把所有精力集中到石岭县房地产开发上,你现在就得想办法把县城黄金地块摁下,为后续咱们进场开发扫清障碍。五月初我们就开始运作这件事。”
岳龙云听罢,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连忙说道:“老板英明,舍小求大,这步棋走得高瞻远瞩,我们换个赛道,集中力量在房地产领域开疆拓土,石岭县还有我们的钱可赚。”
四爷又问道:“王大伟的后事是不是都处理完了?我咋听说市政法委副书记穆俊咋还投案自首了呢?”
岳龙云说道:“王大伟在死之前留了一张纸把穆俊给举报了,说他在外面包养情人,还贪污受贿。纪委找他谈话,他就投案自首了。”
四爷冷冷地笑道:“这个王大伟,临死也没忘夺妻之恨,到底把穆俊给拖下了水了。”
岳龙云握着手机,还没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四爷已经先挂了电话。他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愣了片刻,心里打了个转:“什么夺妻之恨?难道穆俊和王大伟的媳妇蒯曼丽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二人可是称兄道弟的好哥们啊。”
这几天欧阳若兰下班,都是于海涛陪着打车回青翠园,钟剑锋养伤请假,留在她的住处,白雪过来帮忙照料。
欧阳若兰回到住处,白雪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吃饭间欧阳若兰说:“宋一清被抓了回来,供认说是王大伟指使他花钱雇凶杀人的。”
钟剑锋说:“可惜王大伟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这条线算是断了,我总觉得王大伟背后肯定还有人,这个人就在东方商贸集团公司里。”
欧阳若兰说:“我们现在怀疑没有用,得拿出证据来才行。”
白雪给钟剑锋盛了一碗汤,轻声说道:“不着急,王大伟都露馅跳楼了,他背后的人也跑不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晚会浮出水面的。”
欧阳若兰说道:“涉及我的跟踪、绑架、谋杀案件就算告一段落,市纪委向书记指示公安局要把所有犯罪嫌疑人尽快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依法快判重判。”
白雪说道:“欧阳,这些人都判了,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说不定还有黑手在暗处盯着你。”
钟剑锋喝了一口汤,放下汤匙说道:“不彻底把所谓的黑衣帮铲除就消停不了,王大伟这王八蛋死得太是时候了,一死百了,把所有的线索都带进了棺材里。现在只能靠宋一清这条线往下挖,看能不能撬开他的嘴,把幕后主使给揪出来。”
欧阳若兰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若有所思地说:“宋一清这种人,一旦被抓,多半会咬死王大伟不放,毕竟死无对证,可惜云鹤山庄邵云鹤也跑了,他也知道不少情况。”
白雪长叹一口气说:“这些人都太狡猾了,有些事是我们意想不到的。”
欧阳若兰看着白雪说道:“白雪姐,思琪姐给我打电话了,她过两天就回来,回来准备先在石岭县成立一个办事处,她让我找一个办事处负责人,我推荐你了。”
白雪笑道:“我能行吗,他们可是国际大公司,我别干不好再耽误人家的事,这你得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欧阳若兰说:“姐,你肯定行,思琪姐那边就是需要一个信得过、又熟悉本地情况的人,你比谁都合适,这几天你就考虑呀。”
钟剑锋放下筷子问道:“这么说思琪姐在石岭县投资有希望了?”
欧阳若兰用力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兴奋的光芒,身子微微前倾,忘情地说道:“老公,这都是你的功劳。”说完就要过来亲钟剑锋,钟剑锋赶紧对着她连连挤咕眼睛,暗示白雪就在身旁。
白雪见状,抿嘴一笑,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欧阳若兰脸颊一下子腾起红晕,才反应过来屋中还有旁人,赶忙坐回椅子上,对着桌面轻咳一声掩饰满脸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