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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五。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唐正光，在市长柴木林的陪同下，来到石岭县进行工作调研。先是来到古街路文旅项目建设工地视察，随后又前往县城老城开发的多个地块实地查看，最后观看了“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生态环境”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两个专项活动成果展板，中午简单用餐后，下午听取县委、县政府工作汇报。
听完汇报后，唐正光副省长做了重要讲话，他首先肯定了石岭县近一年来在经济社会发展、生态环境治理、社会治安整顿、招商引资等方面取得的显著成效，强调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在县委正确领导之下，团结带领全县干部群众攻坚克难、真抓实干的结果，也是贯彻落实省委决策部署的具体体现。
随后，唐正光话锋一转，具体谈到县城老城开发工作。他指出：“石岭县老城开发建设不能简单等同于房地产开发，要始终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首位，要帮助招商引资引进来的房地产企业解决实际问题，诸如资金、审批手续等问题，给他们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要大胆解放思想，用活、用足相关政策，不能搞教条似的一刀切，更不能因噎废食。要有大局意识、长远眼光，把老城改造同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有机结合起来。招商引资不是目的，发展才是根本，要通过发展解决招商引资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
唐正光这一讲就是半个钟头，虽然讲话中没有提岳龙云的名字，但多次提到在县委领导下，而县政府一个字都没提，实际上等于是间接肯定了县委书记岳龙云的工作。
吕宁等一众县委常委及县里各委办局一把手、各乡镇党政一把手都在底下静静地听着，有的人时不时低头做着记录。政治嗅觉敏感的，在心里琢磨着唐正光副省长讲话的含义；而政治嗅觉迟钝些的，只是无意识地频频点头。
柴木林坐在唐正光左侧的位置上，面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会场，既没有明显的赞扬之色，也没有明显的不悦之意。
岳龙云坐在唐正光右侧，则显得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微微欠身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不停记着什么。
会议结束后，唐正光在柴木林和岳龙云、吕宁陪同之下，又到岳龙云的办公室小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准备乘车返回市内。
在临上车的时候，唐正光对吕宁说道：“吕宁同志，你来石岭县工作干得不错，但你还年轻，有事情还要多跟老同志商量，多向岳龙云书记学习，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吕宁听完微微一愣，随即谦逊地点头应道：“唐省长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
送走唐正光副省长的车队后，岳龙云对吕宁说道：“吕县长，我们继续开会，趁大家都没走，把学习贯彻唐副省长重要讲话精神的工作尽快安排下去。”
吕宁点了点头，常委们又回到会议室。岳龙云坐到主位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志们，唐副省长的重要讲话高屋建瓴、内涵丰富，对我们全县下一步工作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岳龙云说完这套冠冕堂皇的官场开场白后，吕宁又补充了几点具体要求，会议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欧阳若兰和姜斌、李国栋回到纪委。
姜斌和李国栋没有回各自的办公室，反倒跟着欧阳若兰进了她的办公室。
欧阳若兰随手关上门，示意二人坐下，给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自己也坐到办公桌后。
姜斌喝了一口茶水说道：“欧阳书记，唐副省长总结讲话中对咱们纪委反腐败工作一个字也没提呀。”
欧阳若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目光沉静地看向姜斌：“领导讲话哪能面面俱到，把全县总体工作做个概括就行了。总的来看，唐副省长对石岭县的工作是基本满意的，这就够了。咱们纪委的工作本就是全县整体工作的一部分，领导对整体工作满意，自然就是对咱们纪委工作满意。”
李国栋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欧阳书记，唐副省长在总结讲话中不仅没提我们纪委，就连县政府也没提，‘整顿私开滥采，修复生态环境’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两个专项活动，县政府克服了多少困难、做了多少具体工作呀，怎么也得提一句，这怎么让人觉得有摘桃子的感觉呢？”
欧阳若兰放下茶杯，严肃地说道：“你们在背后不许瞎议论领导讲话，这是纪律要求。你们回去马上安排办公室把学习贯彻唐副省长讲话精神的方案搞出来，报给县委办公室。”
姜斌和李国栋对视一眼，知道欧阳若兰已经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便双双站起身来：“好的欧阳书记，我们这就去安排。”
姜斌和李国栋走后，欧阳若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也陷入了思考，她隐隐觉得唐副省长这次来，好像就是给岳龙云站台似的，尤其是谈到县城老城开发工作的表述，好像在暗示什么，她一时又想不明白。就拿起电话给吕宁县长打了过去，说了自己的想法。
吕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说道：“唐副省长讲话是有针对性的，可以理解有为岳书记站台的意思，特别是在老城开发问题上，对县政府之前制定的政策提出了委婉的批评。开发地块马上就要进行招拍挂了，如果县政府当初制定的政策思路与唐副省长的意图相左，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欧阳若兰说道：“目前参与老城开发的公司就这三家，大通公司、新希望公司、春旺公司，大通公司不需要什么政策照顾，只是按市场规则参与竞拍即可，要说希望得到政策支持和照顾的只有新希望公司和春旺公司。”说到这里，她心头一动，原本朦胧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她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吕县长，唐副省长此番来石岭县调研，难道是为了老城开发地块招拍挂来的，还是要给某家公司争取优惠政策？”
吕宁没有立即回答，沉默片刻后语气坚定地说道：“为招商引资企业打造良好营商环境是我们应该该做的，但正像唐副省长说的那样，要始终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首位，这个底线任何人都不能突破。开发地块招拍挂也不例外，大胆解放思想，用足用活招商政策，但法律底线也碰不得。我就一个规矩，不在规定时间内交齐土地出让金，坚决不办不动产权证，甭想玩先拿证、再用证抵押贷款交土地出让金的空手套白狼把戏，只要我还在县长任上，这条底线就谁也不能破。”
欧阳若兰说道：“吕宁县长，这样做你会面临巨大压力的。”
吕宁说道：“政府把老百姓的房子扒掉了，老百姓眼巴巴地盼着回迁呢，如果开发公司没有实力开发搞建设，只是想着拿地皮转来转去挣钱，政府怎么向老百姓交代？何谈要始终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首位，所以这个底线我必须守住，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欧阳若兰心中一阵感动，沉默片刻后说道：“吕宁同志，我全力支持你，谁敢侵害人民的利益，我们就坚决跟他们斗争到底。”
这边欧阳若兰和吕宁沟通思想，岳龙云那边也是动作不停。在他的办公室里，常务副县长陈舒、国土资源局局长贾同喜三个人正在商量土地招拍挂的事。
岳龙云端着温热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说道：“唐副省长这次调研，对老城开发项目比较关切，提出了要大胆解放思想，用足用活政策，帮助招商引资企业解决实际困难。唐副省长的讲话，给我们指明了工作方向。根据唐副省长的指示精神，我们县城老城开发领导小组，端午节后要认真地开一次会议，好好研究一下涉及老城开发的一些具体政策问题，现有政策不符合唐副省长讲话精神要求的，要进行调整完善，要真正做到想地产开发企业之所想，急地产开发企业之所急，切实为他们解决发展中的实际困难，确保开发项目能够顺利推进。陈县长、贾局长，你们俩提前做好准备，在县城老城开发领导小组会议上，拿出具体的工作意见和措施，供大家讨论决策。”
陈舒心中透亮，哪会不明白岳龙云的意思，也一眼看透了唐正光副省长这次来石岭调研的真正意图，他估摸着唐正光和春旺地产开发公司、岳龙云关系不一般，要是能帮春旺地产开发公司争取到优惠政策，新希望公司自然也能分到一杯羹，自己也少不了好处，于是当即表态道：“岳书记，会上我会按照您的思路和唐副省长的指示精神，认真提出相关建议，比如在土地出让金缴纳和办理不动产权证方面，给予企业最大限度的宽限和支持。”
贾同喜听陈舒这么说，也连忙附和道：“我的意见是和陈县长一致的，到时候我和陈县长再好好研究一下具体的操作办法，确保企业真正得实惠。”
岳龙云见二人领会了自己的意图，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那你们俩辛苦一下，回去抓紧准备，在县城老城开发领导小组会议上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陈舒和贾同喜对视一眼，点头应是，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