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丛林老伴叫王娇妹,已经提前退休,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如今都已成家立业,儿子在省城供职,女儿在市里工作。他在市里也有别墅,平日里王娇妹住在市里的别墅里,帮女儿照看孩子,石岭县城的住处只剩他孤身一人。
说来也怪,以前干部都是上山下乡,把家安在自己工作的地方,现在的干部正好相反,都是争着往城里挤,乡镇干部在县城买房子,县城的干部在市里买房子,市里的干部在省城买房子。这些干部一到周五下午就都开车回家了,在单位几乎看不到他们的影子,这种干部被群众戏称为候鸟干部。
张丛林就是典型的候鸟干部,一般情况下周五下午就要回市里了,这周有事他没能回去,周日又因尚文斌的事耽搁了行程,所以他决定周一早上回市里,主要是找和自己关系好的市领导,打听一下尚文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他捞出来。
周日晚上下了一夜大雪,周一早上雪势虽然小了些,但没有停。张丛林推开窗户看了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足有一尺来深。他打电话给司机邹惠东,问回市里的路能不能通。
邹惠东说:“领导,路肯定通不了,再说回市里的路都是盘山公路,即使通了也不安全,还是等雪停了再走吧。”
张丛林叹了口气,对邹惠东说:“那行吧,等雪停了再走,你过来接我上班。”
来到办公室,张丛林泡了杯茶,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出神,尚文斌的事像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自己的靠山市委副书记常春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常春发过一条微信,说自己在省里开会,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张丛林这一天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心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没个着落。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尚文斌的事,越琢磨越害怕,他大概统计了一下,这几年自己通过尚文斌的手,捞取好处就有300多万,如果尚文斌扛不住全交代出来,自己肯定是难逃罪责了。自己要做最坏的打算,把自己参与岳龙云的事也整理一下,要想保全自己,必须把岳龙云捆绑住。他闭上眼睛,一幕一幕回忆与岳龙云做过的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污浊都掩盖干净。
下班了,张丛林没让邹惠东送自己回家,而是独自走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肩头,他忽然觉得这雪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纸,把自己所做的见不得人的事都记录了下来,深深刻在了这张白纸上,现在想抹掉已经晚了,再也擦不掉了。他紧了紧大衣领口,脚步像灌了铅似的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他慌乱的心房。
回到家,张丛林拨通了小区旁那家常去的饺子馆电话,点了一份猪肉大葱馅饺子,外加两个小菜。不一会儿饭店服务员就把饺子和小菜送了过来。
他打开一瓶五粮液,自斟自饮,试图驱散心头的郁闷与忧愁。
吃喝完后,他拿起茶几上的凉水杯,倒了杯凉开水喝下,随即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时从另一个卧室的大衣柜里,悄悄走出一个黑衣人,戴着头套、手套和鞋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张丛林的卧室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鼾声,确认他已经睡熟,便轻轻推开房门,站在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然后又悄悄地退出卧室,将门轻轻带上,回到客厅,将茶几上的凉水杯和水杯装进塑料袋里,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悄无声息地打开外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邹惠东准时来接张丛林上班,等了能有半小时也不见他下来,有心打电话催一下,又怕打扰他休息,因为邹惠东看出这两天他心神不宁,显得非常疲惫,便微信留言:“领导,您醒之后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您。”
邹惠东万万没想到,张丛林再也醒不过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邹惠东在办公室始终没等到张丛林的电话,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他连着又拨了几次张丛林的电话,听筒里始终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头。他立刻驱车来到张丛林住处,他攥着拳头用力敲了半天门,屋里始终毫无动静。不敢耽搁,他立刻拨通了县委办公室行政科科长彭海的电话,语速急促地说明了情况。
彭海接到电话瞬间心头一紧,当即喊上几个同事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撬开门冲进屋,就见张丛林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早已没了呼吸。
彭海立即拨打了120,并报了警,同时让邹惠东保护好现场,不要触碰任何物品。
120急救人员赶到后,确认张丛林已经死亡,初步确定是心脏骤停造成的死亡。同时,警方对现场进行了详细的勘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和外人进入的痕迹,排除他杀的可能,初步判断为自然死亡。
张丛林突然死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远在松山市的老伴王娇妹和女儿张可可闻讯火速赶了回来,母女俩抱着彼此哭得撕心裂肺。
王娇妹一边哭一边反复说:“他身体一直好好的,就是血压高点,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此时岳龙云书记已经赶到现场,心情沉重地对王娇妹说:“弟妹,事情已经发生,你节哀顺变,丛林不能在家里这么停着呀,得送到殡仪馆去,然后我们商量后事。”
王娇妹哭道:“岳书记,你就看着办吧,我听你的。”
就这样,张丛林的遗体被送往了殡仪馆。
岳龙云安排县委办公室成立了治丧小组,由彭海负责具体事务。
王娇妹虽仍沉浸在张丛林骤然离世悲痛中难以自拔,但木已成舟,也只能咬着牙强忍泪水,配合治丧小组处理丈夫的后事。儿子张春跃也从省城赶了回来,看着父亲冰冷的遗体,对他的死亡原因满心疑虑,拉着妈妈的手提出要做尸检。
王娇妹一听,眼泪又涌了出来,说道:“人都走了,还折腾啥?你爸昨晚自己在家喝了能有半斤酒,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骤停造成的死亡,警察勘查现场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别再让你爸挨刀了,我受不了,赶紧入土为安吧。”
张春跃看着妈妈悲痛欲绝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依着妈妈。
三天后,张丛林火化,丧事办得简单而庄重。
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张春跃返回了省城,张可可陪妈妈在家收拾爸爸的遗物。
遗物都收拾妥当后,王娇妹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休息,目光扫过茶几时,心头忽然一空,总觉得茶几上面少了些什么,可脑海里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少了什么。
张可可说:“妈,别看了,我爸已经走了,咱俩明天就回市里吧。”
王娇妹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在茶几上扫视着,心里在使劲回想着茶几上到底少了什么。
张丛林的突然死亡,也引起欧阳若兰的警觉。
晚上回到悦来招待所,吃完晚饭,欧阳若兰就对白雪和钟剑峰说起张丛林死亡的事。
钟剑锋听完说道:“张丛林死得太是时候了,尚文斌刚被抓,他就死了,他咋不早死呢,偏偏赶这个时候死,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我说你们首先得查清楚尚文斌和张丛林有没有牵扯,要是有,尚文斌一旦把他供出来,张丛林肯定跑不了。其次,张丛林出事还能牵出谁?牵扯的那个人能不慌吗?慌了会怎么办?杀人灭口自保的可能性完全存在;第三,公安局为什么不坚持做尸检,张丛林不是一般人,他是县委副书记,对他的死亡社会上本来就议论纷纷,你公安局不得给社会一个准确交代呀?就这么草率行事,这就是不负责任,说不准这里也有猫腻。”
欧阳若兰和白雪听得直愣神,白雪忍不住说道:“剑锋,你这么一说,张丛林死得确实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欧阳若兰沉思片刻:“剑锋分析得有道理,张丛林死得确实太巧了,可惜他已经火化了,这个谜底就不好揭开了。”
钟剑锋又说道:“有啥不好揭开的,你们接着查张丛林除了尚文斌之外,还跟谁关系最密切?他肯定知道这个人不少事,这个密切的人就可能是凶手。”
欧阳若兰听得凤眼放光,脱口而出:“老公,你太厉害了,分析得这么透彻,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白雪听完笑道:“若兰,你刚才管剑锋叫啥,再重复一遍。”
欧阳若兰先是一愣,脸颊瞬间就染满绯红,刚才一时激动嘴又秃噜扣了,竟把心里话脱口说了出来。她歪着脑袋故意反问道:“白雪姐我刚才说啥了?”
钟剑峰见状心里暗道:“这小辣椒如今是不管不顾了,我还是赶紧躲出去吧,别在这儿受这份尴尬了。”想到这站起来说,“你们聊吧,我困了回屋睡觉。”
看着钟剑锋离去的背影,白雪笑道:“若兰,你又把剑锋吓到了,你喊他老公他思想准备还没做好呢。”
欧阳若兰故意装糊涂,眨着眼睛道:“我喊他老公了吗?我咋没意识到,真喊了吗?”
白雪伸手在欧阳若兰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笑道:“装,你就装吧!你刚才那声老公喊得又脆又甜,转脸就不认账,明天我非得给你录音不可,让你自己听听。”
欧阳若兰抿嘴笑了,脸更红了,此时她已经没有纪委书记的威严,倒像邻家热恋中的野蛮小妹妹,羞涩且大胆地向邻家哥哥表达着自己的热辣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