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香依面对李可的询问,根本不说正经话,一口咬定是钟剑锋突然刹车才造成她追尾的,非得要钟剑锋赔她新车不可。
钟剑锋没有和她争吵,让李可调出了环城路口的监控,播放了自己的行车记录影像,在铁的事实和现场勘察记录面前,最后交警认定钟剑锋没有任何责任,王香依负全责,并承担钟剑锋的修车费用。
王香依当场变了脸色,捏着责任认定书不肯签字,非要找邹晓光副局长讨个说法。
谷丰收示意褚俊平把邹晓光请过来。
褚俊平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询问结果和责任认定情况向邹晓光副局长做了汇报。
邹晓光听完褚俊平的汇报,心里有些犯难,这个责任认定结果自己没办法跟靳东来副县长交代,可要是强行推翻,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肯定过不去,况且还有谷丰收在现场监督。他沉吟片刻,问褚俊平:“王香依现在是什么态度?”
褚俊平说:“王香依情绪很激动,责任认定书不肯签字,口口声声说要找您讨个说法,谷组长说请您下去一趟。”
邹晓光点了支烟,没急着起身,暗自思忖自己到底该不该下去。
褚俊平看出了邹晓光的犹豫心思,便不失时机地说道:“邹局,我看你还是下去一趟吧,王香依情绪挺激动的,别再说出点别的对您影响不好。”
邹晓光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摁进玻璃烟灰缸里,指节捏得发白,抓起桌上的大檐帽就往外走。褚俊平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事故处理询问室。
王香依一见邹晓光进来,立刻腾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责任认定书“啪”地往桌面上一拍:“邹局,你给评评理,他姓钟的突然刹车导致我撞上去的,这能怪我吗?到头来他一点责任都不负,这公平吗,我那可是新奥迪呀,就这么让他白撞了?”
邹晓光瞥了眼桌上的责任认定书,又对谷丰收点了点头,最后转向李可:“李可,事故现场你没有什么遗漏和忽略的吧?”
听邹晓光这么一问,李可心里立刻透亮了,这是要把锅往自己身上甩啊,他暗暗骂道:“老狐狸,遗漏你奶奶的腿,你想讨好领导,拿我当垫背的?不就是个副县长的老婆,有什么好嚣张的,老子今天偏不买你这个账。”于是说道,“邹局长,我们是严格按照规范流程进行现场查勘的,并调取了路口监控录像,查看了钟剑锋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比对了双方车辆刹车痕迹,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王香依追尾时,钟剑锋的车早已完全停稳在等待红灯,造成追尾的根本原因是王香依未保持安全车距,驾驶时注意力不集中,未及时采取制动措施,责任认定没有问题。”
李可说完,在电脑上把现场照片、监控视频和行车记录仪视频点开,推到邹晓光面前。
邹晓光看着李可严肃认真的表情,心里暗道这小子是一点台阶没给自己留呀,但又发作不得,只好装模作样地把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上。画面里钟剑锋的车早已经稳稳停住,红色尾灯亮了足足十几秒,王香依那辆白色奥迪才猛地撞进画面边缘,直直冲着前车怼了过来,连半分刹车减速的迹象都没有。
王香依见邹晓光没有明确的态度,就拿出手机给自己老公靳东来打了过去,电话接通,王香依带着哭腔喊了声“老公,他们认定我负全责?”
靳东来问道:“邹副局长在你身边没有?把电话给他。”
王香依把手机往邹晓光面前一递:“靳县长让你接电话。”
邹晓光接过手机,心里骂道:“你这个蠢货。也不看看谁在场。”他用眼睛余光扫了一下谷丰收,然后拿着手机出去接电话去了。
谷丰收看着邹晓光离去的背影,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李可坐在电脑前纹丝未动,手指依然搭在鼠标上,冷蓝色的屏幕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褚俊平斜靠在门边,目光在王香依和谷丰收之间不声不响地来回游移,整间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走廊隐约飘来邹晓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模模糊糊辨不清半个字眼。
钟剑锋坐在询问室靠边的椅子上,始终没有开口。他把玩着手机,神色淡然,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时邹晓光推门进来,把手机递还给王香依,顺手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坐回原位,开口说道:“靳副县长说了尊重交警队的责任认定结果,要求王香依依法接受处理。钟剑锋同志,虽然这次事故王香依负全责,但你以后开车也得注点意,停车的时候前后左右多观察观察,避免类似情况再发生。”
钟剑锋抬眼看了看王香依,缓缓说道:“邹副局长,你要是善意提醒,我接受,可要是你这话里有别的意思,那我就不能接受,我是等待红灯正常停车的,没有违反任何交通管理规定,我总不能摇下车窗对外大喊,我要等红灯了,后边的车别撞我吧?”
听钟剑锋这么说,邹晓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屋里其他人都憋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钟剑锋说完,问李可:“李警官,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李可看向褚俊平,褚俊平微微点头。便对钟剑锋说:“钟先生,事故责任认定书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钟剑锋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责任认定书上扫了一眼,签下名字,把笔搁回原处,冲李可微微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事故处理询问室。
王香依的手机这时嘀地响了一下,点开一看是老公靳东来发的微信,让她在责任认定书上签字赶紧离开交警队,后续的事他来处理。她看着桌子上的责任认定书,讪讪地拿起笔签了字,狠狠瞪了李可一眼,和同伴灰溜溜地离开了交警大队。
谷丰收一直没动,也没有说话,直到王香依离开,才缓缓开口说道:“邹副局长,我看今天这起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交警大队做得非常好,真正做到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受干扰,公平、公正维护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体现了执法的公信力。李可在这起事故处理上,顶住了压力,秉公执法,应给予表扬。”他说完站起来对大家点点头,说道:“你们继续研究工作,我们还要到窗口再看看。”
褚俊平反应极快,怕谷丰收走之后邹晓光对李可发难,就说道:“李可,你陪谷组长他们去窗口转转。”
李可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跟着谷丰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邹晓光阴沉的目光。
在交警大队丢了面子,邹晓光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回到局里自己的办公室,又给靳东来打电话好一顿解释,靳东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明显表现出来不太高兴。
邹晓光放下电话,心里怎么也搞不明白谷丰收咋这么巧去了交警队,是偶遇还是特殊安排。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谷丰收最后讲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明显有针对性,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靳东来副县长?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慢慢绕着天花板飘散,抽到一半猛地坐直身子,把烟蒂狠狠摁熄在烟灰缸里,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机,给局办公室主任辛明拨了过去。
辛明接完电话就来到邹晓光的办公室,推门进来问道:“邹局,啥事?”
邹晓光起身给辛明倒了一杯茶水,示意他坐下。
辛明接过茶杯坐到沙发上,没喝,等着邹晓光先开口。
邹晓光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开口说道:“辛主任,你知道不知道谷丰收组长带人去交警大队干啥去了?”
辛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眼珠转了两圈沉吟道:“办公室行事历上没有纪检组去交警大队的安排。”
邹晓光说:“那就怪了,谷组长咋下午突然带人去交警大队了呢?”
辛明压低声音道:“谷丰收组长现在是姜为民局长的左膀右臂,行事哪会跟我们通气。他去交警大队一定是有目的,交警大队最近几天没有发生什么特殊事吧?”
邹晓光想了一下说道:“交警大队最近几天没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正常。倒是今天中午靳东来副县长媳妇王香依,从市里来开车在环城路口和人家车追尾了,靳东来给我打电话我赶了过去。”
辛明问道:“责任在谁?”
邹晓光说道:“按现场情况看,是王香依追尾别人,该负全责。可这事靳副县长找我了,我怎么也得给靳副县长点面子,这节骨眼谷丰收带人去了交警队,还旁听了事故处理的全过程,最后弄得我没法说话,还是认定王香依负全责。闹得靳副县长两口子都很不高兴。”
辛明想了一下问道:“王香依追尾那辆车,对方什么来头?”
邹晓光想了一下说:“看对方的样子不像是体制内的人,但说话挺冲的,叫什么钟剑锋。”
辛明一听惊得站了起来,问道:“这个钟剑锋是不是一个黑大个儿?”
邹晓光说:“对,是一个黑大个,看样子能有一米八几。”
辛明脸色变了,压低声音道:“邹局,你怎么惹上他了,他是个瘟神。”就把自己知道的钟剑锋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邹晓光听完,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垂着眼半晌没开口,他心里瞬间沉了下去,明白自己这是平白惹上了大麻烦,连王大伟都没把钟剑锋怎么样,何况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副局长,怪不得谷丰收会主动掺和进来,这里头原来早有根由。这么看来靳副县长媳妇这事儿自己是绝对不能再沾了,管不好说不定就得把自己平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