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副书记向清平带人将靳东来从办公室带走留置,自然又在全县引发巨大震动,甚至连市里、省里都泛起了不小的波澜。一个县三名副县长先后被查,加上一名副县长晋升县委常委后跳楼自杀,这不能不引起市委的重视。
为此,市委书记王一田将岳龙云叫到自己办公室,和市纪委书记秦放共同他进行了认真严肃的谈话,明确要求县委要切实扛起党风廉政建设主体责任,抓好干部队伍思想作风建设,以案促改,全面排查廉政风险点,把石岭县政治生态重塑起来。
面对市委书记和市纪委书记,岳龙云没有辩解,把石岭县干部队伍建设不力的主要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并表态将以靳东来、陈舒、尚文斌案件为镜鉴,深刻汲取教训,举一反三,坚决扛牢反腐倡廉第一责任人的责任。
流程式的谈话结束后,秦放书记和谈话记录员便离开了王一田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剩下王一田和岳龙云两个人。
王一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岳龙云端坐在对面,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笔直。手摩挲着茶杯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王一田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说道:“老岳,省政府唐副省长给我打过招呼,让我在退下来之前再给你动一下。就眼下石岭县的情况来看,经济发展还算不错,势头很好,但干部队伍不能总出问题啊,出了问题你这个当班长的责任是推不掉的。你动一下不是不可能,但要是总出问题,这事就不好办了。市委常委对你的看法并不一致,虽然你是省管干部,但动一下首先要过市委常委会这一关,这你自己是清楚的,这个节骨眼上,你得给我留一个为你说话的理由呀。”
岳龙云没有立刻接话。他听得出王一田这番话里的分量,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如果石岭县再出问题,动一下的希望恐怕就没了。于是谦卑地说道:“书记,您批评得对,石岭县干部队伍出现问题,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这个账我认,因为我是县委一把手嘛,但对作为县政府一班之长的吕宁同志,也应该有所反思,在他任上三位副县长先后出现问题,不能不说他一点责任没有吧,还有县纪委书记欧阳若兰同志,动不动就抓人,搞得县里干部人人自危,这也不正常。就目前这种大环境,谁也不敢保证每个干部一点问题都没有,有了问题还是要坚持治病救人吗,不能一出问题就上纲上线,一棍子打死。”
王一田没有立即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这些人毕竟自身还是不干净的,如果自身干净还怕查吗,这是一个问题两个方面,要辩证地看。”
见王一田书记部分认同自己的观点,岳龙云又试探着说道:“书记,吕宁和欧阳若兰都是上面下派干部,急于出政绩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也要顾及石岭县的实际情况,现在石岭县一些本土干部心理反弹很大,觉得干得越多错得越多,自己挨查的风险就越大,再怎么干,自己的仕途也看不到希望,积极性受到了严重影响,长此以往,队伍就不好带了。”
听岳龙云这么说,王一田抬头看了他一眼,作为市委书记,王一田洞察人心的能力是何其强,立即猜到了岳龙云话里的意思,他是想要把吕宁和欧阳若兰这两个人调离石岭县。意味深长地说道:“柴木林市长对吕宁的工作非常满意,秦放书记对欧阳若兰的工作也非常满意。吕宁跟你一样,都是省管干部,他的提拔调动要经过省委同意的。欧阳若兰是zjw下派锻炼的年轻干部,她的调动也要经过省纪委同意”
说到这里,王一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岳龙云脸上,没再往下说。
岳龙云心里明白过来,王一田是在告诉他,动吕宁和欧阳若兰他不反对,但他起不了决定作用,这是让自己给唐副省长过话,让其在省里出面协调。话谈到这里,双方已经心照不宣,不用再说什么了。
王一田站起来说道:“老岳,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你回去后要下气力抓一下干部队伍思想作风建设,不能再出现像靳东来这样的问题了,同时也要主动加强与吕宁和欧阳若兰同志的沟通协调,形成工作合力,眼看就要到年尾了,各项工作都进入了收官阶段,稳定和发展是第一要务,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岔子。”
岳龙云起身,微微欠了欠身:“书记放心,我回去就把您今天的讲话精神传达下去,一定把队伍稳住,把收官工作抓好。”
离开王一田的办公室,岳龙云并没有立即返回石岭县,而是回到了自己在松山市的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心里仔细复盘了和王一田的谈话,理清了思路,拿起电话给四爷打了过去,把今天自己与王一田谈话的核心意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四爷听完说道:“岳书记,我明天就去省城向老板进行汇报,看起来吕宁和欧阳若兰这两个人是到离开石岭县的时候了。另外我听说靳东来副县长出事,又和那个钟剑锋有关系?”
岳龙云就把钟剑锋和靳东来的老婆王香依发生车辆追尾的事说了一遍。
四爷恨恨道:“这个钟剑锋真是个麻烦制造者,看来不彻底解决他,咱们就不得安宁。”
岳龙云深有同感地说道:“这个钟剑锋现在已经和欧阳若兰结婚了,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不仅是麻烦制造者,更是我们巨大的风险点,欧阳若兰目前我们动不了,但钟剑锋四爷你必须想办法尽快除掉,除掉他就等于断了欧阳若兰的左膀右臂,让她在精神上彻底崩溃,也就到了她回老家的时候了。”
四爷沉默片刻说道:“这事我来安排。上次让他侥幸逃过一劫,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有脱身的机会。”
与四爷通完电话,岳龙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靳东来交往的过程,虽然他来石岭县当副县长是自己给运作的,他给自己拿了二十万块钱,但他是通过自己在左家乡工作的远房小姨子马静云拿来的,可马静云现在已经病死了,即使靳东来把自己供出来,也没有旁证,自己不承认也翻不起大浪。
岳龙云不愧是官场上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他给别人办事收钱,从来都不是自己亲自收,而是经第三人转手,且每笔钱都绕上几道弯,不留任何直接痕迹到自己手里的。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反复揣摩自己身边下一个可能出问题的人,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李森林,这个人近期工作状态反常,负面牢骚多,整个人一直心不在焉,完全不在状态,而且已经被欧阳若兰盯上了,要是这颗雷炸了,很容易牵连自己,得尽早想办法把他调出自己身边,他这颗雷要炸去别的地方去炸,别在石岭县炸。另外,要想动吕宁,也得有个陪绑的,给人的感觉是市里对石岭县班子进行部分调整,这样外人看起来才自然一些。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给市委副书记常春打了过去,说晚上要去家里坐坐。
常春副书记是张丛林和李森林的绝对靠山,这一点岳龙云心里是十分清楚的。虽然岳龙云和常春走得不是十分靠近,但都是王一田书记线上的人,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来到常春的家,岳龙云递上两条中华烟,说话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讲明了李森林当前的工作状态,以及已经被欧阳若兰盯上的处境。
常春听完问道:“岳书记,你想怎么办?”
岳龙云说道:“我跟常书记就得实话实说了,我个人的意思是把李森林调离石岭县回避一下,换个环境对他个人和我们大家都好,万一他被欧阳若兰像盯尚文斌那样给盯出事来,我们大家都得担一些责任。”
常春知道岳龙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尚文斌是张丛林的铁杆,张丛林又是自己的亲信,自己和张丛林早有不少利益往来,亏得张丛林已经死了,尚文斌出事才没把自己牵扯进来。如果张丛林不死,尚文斌把他供出来,他再进去,面对纪委审查撑不住把自己咬出来,那自己就真的危险了。想到这里说道:“森林他能同意调出来吗?他在石岭县经营这么多年,未必舍得。”
岳龙云早有准备,压低了声音:“常书记,森林同志是咱们的好朋友,他的事我们不能不管。”说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小视频递给常春。
视频里赫然是李森林和小姐在床上的不雅场景,常春看完,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才问道:“岳书记,这视频你是怎么得到的?”
岳龙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常书记,这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手机发给我的,我没有声张压下来了,这要是传到欧阳若兰手里,森林他就死定了。”
常春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盯着岳龙云缓缓开口道:“岳书记,看起来这个李森林是得离开石岭县了,这个视频你给他看过吗?”
岳龙云摇摇头:“没有给他看,但我提醒过他。”
常春点点头,从烟盒里拿出两支烟,递给岳龙云一支,自己又叼起一支,却没急着点,指尖反复摩挲着烟卷,像在心里暗暗掂量这件事的分量。半晌,他划了根火柴,先给岳龙云点上,又给自己点上,吐了一个烟圈,缓缓说道:“岳书记,你把这个视频发给我,李森林调动的事你可以找他谈,市档案局纪学奎九月底就退休了,就让他去档案局吧,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正处级单位,他去那儿还能享受一个正处待遇。”
岳龙云心头暗喜,面上却半点不露半点声色,点头道:“还是常书记考虑得周全,我明天就找李森林谈一下。李森林走之后,他的位置还请您多费心,推荐一个合适的人接替。”
岳龙云这么说,是让常春觉得不是自己想安插人而把李森林挤走,而是替他常春扫清风险隐患。
常春自然顺着岳龙云铺好的思路去想,只当岳龙云是为自己扫清隐患,心里不免存了几分感激,岳龙云走的时候特意送到楼下,还拿了两瓶茅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