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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龙云从省城回来，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反复复盘着自己和杨春娇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玻璃映出暮色时，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是逃不出杨春娇的手心了，这一夜的风流债代价太大了，不仅是一个亿的问题，弄不好自己一家老小性命都要搭进去，他无奈地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自己裆部，自言自语道：“二弟，都是你不争气把老子害惨了。”
这时传来敲门声，秘书王晓乙走了进来问道：“书记，您还有什么工作要安排的没有？”
岳龙云看了王晓乙一眼，把烟按熄在烟灰缸沿上：“你去把田昊主任叫来。”
王晓乙拿过一个空的烟灰缸换下已经装满烟蒂的烟灰缸，应声退了出去。
岳龙云起身踱到窗边，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像被水泡过似的。
田昊已经下班回家了，接到王晓乙的电话，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进门时额上还挂着汗珠。
岳龙云示意田昊坐下，缓缓问道：“田主任，你当县委办公室主任几年了？”
田昊笑道：“岳书记，您提拔我当办公室主任都四年了。”
岳龙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四年了，也算是老主任了。”
田昊听岳龙云这么说，心里顿时一喜。他跟在岳龙云身边四年多，早已把对方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一听这话就知道岳龙云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接话道：“书记，我干啥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岳龙云看着田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田主任，我就喜欢你这股实诚忠心劲。李森林要调走了。县委的班子肯定是要动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田昊心里的喜色不敢完全露在脸上，连忙收敛神色，谦恭地说道：“我一切都听书记您安排。”
岳龙云放下手里的笔，身体靠向椅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不能当一辈办公室的主任，趁着我在，怎么也得给你动一下，这次兴许就是个机会。不过你的工作表现也得让市领导看得见，怎么也得有些闪光点。”
别看田昊工作能力平平，可在揣摩领导心思这事儿上，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他几乎没怎么琢磨，就顺着岳龙云的话头试探着说道：“书记，我就是一个做服务的，干的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没啥特殊耀眼的闪光点，要说有闪光点也是跟着书记您干出来的。”
岳龙云被田昊说得很称心：“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你是不是想在招商引资上借点光？”
田昊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书记，您不愧是书记，我这点小心思您都看出来了。县政府老发招商引资情况通报，我看了一下，就我和李森林、丛月月有点悬得愣的，其他几个常委都有谱了。李森林命好要调走了，完不完成招商引资任务无所谓，丛月月是新调来的，完不成招商引资任务也情有可原。可我不行啊，我报的项目都是八下没一撇的事，到年底就得露馅，我是真招不来呀，不跟书记您借点光咋整。”
听田昊这么说，岳龙云没有生气，只是哼了一声。田昊赶紧点上一支烟双手递过去。
岳龙云接过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借光可以，以后项目上的事你就替我跑跑腿，我也没有时间管那些项目上的琐事。”
田昊赶紧表态道：“书记，您就把那些小事、琐事都交给我，我去跑道学舌，保证办好。”
岳龙云说：“好吧，以后县政府那头在统计招商部引资情况，就在我引进项目后边把你的名字加上，你明天就去东方商贸集团公司找柳新民总经理，对接一下春旺地产开发集团公司的项目，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
田昊连声应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哪知道自己掉进岳龙云挖的坑里却浑然不知。
田昊从岳龙云办公室出来，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路过王晓乙的办公室便拐了进来。
从管理条线看，田昊是王晓乙的直接领导。
见田昊进来，王晓乙不敢怠慢，忙起身让座，又去拿桌上的茶叶罐。
田昊摆摆手，随口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话锋一转，学着岳龙云的口气问道：“王秘书，你给岳书记当秘书当几年了？”
王晓乙笑道：“田主任，您推荐我给岳书记当秘书都三年多了。”
田昊点上一支烟说道：“三年了，也算是老秘书了。”
王晓乙自然也是个鬼精灵，听出田昊这话里有话，笑着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田主任，有机会您还得给我推荐推荐呀，我也不能老当秘书呀。”
田昊吐了一个烟圈缓缓说道：“是呀，你也不能老当秘书，年轻还是要到基层闯荡闯荡，我记得你媳妇秦玥在县村镇银行是不是都当上副行长了？”
王晓乙笑道：“是副行长，今年年初提拔的。”
田昊弹了弹烟灰：“村镇银行虽然没有对应的行政级别，但那也是一个独立实权单位呀，和秦玥相比，你的进步是慢了一些。”
王晓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了两下，苦笑着说道：“主任说的是，现在我在家的地位确实有些尴尬呀，秦玥三天两头拿进步说事，我这当秘书的听着也只有傻笑的份，表面上看给书记当秘书挺光鲜，实际上行政级别就是个股级。”
田昊把烟头摁灭：“你自己先物色一个合适的单位，有机会我帮你跟岳书记说一下，哪怕到乡镇当副手都行，在基层锻炼两年一转正就是正科级，比窝在机关里熬年头强多了。”
王晓乙知道李森林调走之后，县委班子肯定要动，听田昊的语气他也是要动一下，心里不免活泛起来。说道：“田主任，你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饭，不行我请您小酌两杯？”
田昊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散尽，也确实想喝两杯抒发抒发，见王晓乙这么上道，便半推半就地应了：“行，那就简单点，别整得太张扬。”
王晓乙心领神会，连忙说道：“田主任，您先回办公室稍等我一会儿，我把岳书记这边的事儿处理完，咱俩就走。”
田昊一步三摇地回到自己办公室了。
王晓乙轻手轻脚走进岳龙云办公室，给他重新沏上一杯热茶，又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掉，顺手把桌面的文件归置整齐。
岳龙云正翻着一份材料，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我没事了，你走吧。”
王晓乙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先给媳妇秦玥发了条微信，说晚上陪田主任吃顿便饭，让她不用等自己。发完消息，他踱步来到田昊的办公室，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开车驶出了县委大院。
要说这事儿有时候就是赶巧，王晓乙领着田昊拐进了一家叫“家常菜”的小饭馆，找了个靠窗的干净位置坐下来，这小饭馆王晓乙常来，跟老板娘早就熟络得很。
老板娘热情招呼道：“哟，王秘书来啦，今天想吃点啥？”
这一声“王秘书”，恰好落进了旁边一桌吃饭的两个人耳朵里，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史胖子和佟小英。
史胖子抬眼扫了王晓乙和田昊一眼，没往深处琢磨，转头跟佟小英扯起了家常闲话。
就听王晓乙对老板娘说道：“老板娘，给我们主任来个小鸡炖蘑菇，再来红焖鱼头，给我做个熘肥肠和尖椒干豆腐，再来两壶高粱白。”
老板娘笑道：“王秘书，鸡和鱼都是现成的，五分钟就上菜。”
史胖子听着老板娘一口一个“王秘书”地叫，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他听师娘说过，只有够级的领导干部才能配秘书，这么说这个王秘书铁定是县领导身边的人，忍不住又抬眼多打量了王晓乙和田昊两眼。
没一会儿老板娘就把菜端了上来，热气腾腾摆了半桌，王晓乙和田昊随即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田昊今天心里畅快，酒喝得挺猛，没一会儿脸就泛了红，王晓乙也差不多，三杯落肚话就多了起来。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县委班子调整的事上。
史胖子由于和钟剑锋、白雪、欧阳若兰接触多了，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对县里干部的事有所留心，听见“县委班子调整”这几个字，耳朵不由得支棱起来。
佟小英正唠着老家谁家闺女出嫁的事，见史胖子走了神，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史胖子往王晓乙那桌努努嘴，示意她别吱声。
佟小英会意，收住了话头，也把眼神投向王晓乙和田昊。
史胖子拿起手机装作查看消息的模样，手指悄然按下录像键，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王晓乙与田昊。
这时就听王晓乙说：“田主任，看样子这次县委班子调整，您一定是在考虑的范围之内，在您离开办公室之前，一定要把我的事跟岳书记提一下，我自己不好意思跟岳书记说，我还是争取早点下去，也想干出一番事业来，怎么也不能比我媳妇差呀。”
田昊滋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他满足地咂了咂嘴，说道：“你的事我心里有数，就凭咱俩这关系，我必须给你争口袋，即使我离开办公室，也不会离开石岭县的，这不岳书记又把对接项目的事都交给我了，我明天就去拜访东方商贸集团公司柳新民总经理，具体研究春旺公司项目的事。”
王晓乙又给田昊倒上酒说道：“岳书记引进的省城春旺公司项目，那可是县里的重点中的重点。”
田昊喝了一口酒，得意地说道：“不是重点中重点，岳书记能交给我跑吗。”
王晓乙端起酒杯和田昊碰了一下说道：“看起来岳书记对您绝对是相信呀，这个项目可是岳书记一手抓的金字招牌。不过听说春旺公司土地出让金还没到位？县政府那头有些议论。”
田昊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声音压低了些：“议论个屁，吕宁到现在一个项目也没落地，还有资格议论别人？他们就是嫉妒岳书记，眼瞅着吕宁就要滚蛋了，土地出让金这点小事，岳书记一定会摆平的。”
两个人叽叽咕咕地又扯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离开。
史胖子按下停止键，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佟小英挤了挤眼：“买单，咱们也走。”
老话说得好，墙内说话墙外有人听。王晓乙和田昊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之间的谈话竟被史胖子录了一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