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腰被什么硬东西硌着,痛得钻心。
姜月白被疼醒了。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接着才慢慢聚焦。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月白法袍被浸成深褐色,贴在身上。
她被扔在广场侧殿旁的乱石堆里。
“呸!”
一只沾满泥的靴子突然踩在她的腰上。
姜月白疼得倒抽口气,抬头就看见李三的脸——这张脸她熟,去年冬天李三冻得缩在柴房里,嘴唇青紫,是她把自己的狐裘拆了,给他做了件棉背心;上个月李三练剑走火入魔,经脉紊乱,是她从药圃长老那里求来几株仙草,给他熬了汤药。
可现在,李三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尖离她的喉咙只有寸许,眼里的嫌恶像淬了毒:“宗门册封你为圣女,你却在接受传承时想一人独霸,差点害死苏澜师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女,今天不宰了你,早晚要祸害整个青云宗!”
铁剑的寒气扫过皮肤,姜月白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团血沫,一开口就呛出阵咳嗽,带血的唾沫溅在李三的靴面上。李三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抬脚踹在她的肩膀上:“脏东西!还敢吐我!”
伤口本来就没愈合,这一脚下去,疼得她几乎又要昏晕过去。
恍惚间,她看见周围围了不少人——外门弟子站在最前面,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恐惧,也有看热闹的漠然;核心弟子们站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剑鞘碰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像是在催促李三动手;还有几个杂役长老,拄着拐杖,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块碍眼的垃圾。
“李师兄,别跟她废话了!”人群里有人喊,“直接杀了她,给苏澜圣女交差!”
“对!杀了她!”
附和声越来越多,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压得姜月白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想找一张熟悉的、带着点温度的脸——却只看到一片冰冷。
那个去年跟她一起在练剑场练到天黑的小弟子,现在正躲在别人身后,偷偷往她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害怕;那个教她辨认草药的药圃老人,干脆背过身去,手里的药锄攥得死紧。
“都给我住手!”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挤进来,带着气喘。
姜月白偏过头,看见云不易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左肋下的伤口显然还没好,跑起来的时候身子有点歪,一只手紧紧按着肋下,另一只手攥着本卷边的书,是姜月白给他的《山海经》。
云不易冲到姜月白身前,张开胳膊把她护在身后,对着李三喊:“你们不能杀她!”
李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哪里来的青毛俗子?也敢管青云宗的事?滚远点,老子不介意连你一起宰了!”
云不易两腿有些发颤,却没往后退一步,“上个月我给皇都递请愿书,说赈灾粮被官差扣了,被镇元司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是她给我送的伤药,还帮我付了药钱!她不可能是毒女!”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杂役长老的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
周鹤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的拐杖是枣木做的,顶端包着块铜皮,被磨得发亮。
他上下打量了云不易一番,语气冰冷:“小子,你满嘴胡言,什么私吞赈灾粮?那是宗门用来修缮大殿的,跟你这凡夫俗子没关系!再敢造谣,老身就拔了你的舌头!”
云不易急了,伸手想从怀里掏什么,“我有证据……”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三突然挥剑刺过来。
姜月白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云不易身前。
“噗嗤……”
铁剑的剑尖扎进了她的肩膀,疼得她浑身一僵。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很快就染透了云不易的长衫。
云不易愣住了,看着姜月白肩膀上的剑洞,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
“别……管我……”姜月白咬着牙,声音微弱,“快……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周鹤厉喝一声,对着身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把这小子抓起来,等处理了这个灾星,再好好审审他!”
两个弟子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云不易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云不易的脸贴在青石板上,还在挣扎着喊:“你们放开我!她是无辜的!你们不能这么做!”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一条路。
苏澜走了过来,她穿着件崭新的白裙,裙摆上绣着银丝缠枝莲,头发梳成了高髻,插着支嵌着珍珠的金簪,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手里还端着个描金瓷碗,碗里盛着浅褐色的液体。
“妹妹怎么伤成这样?”
苏澜快步走到姜月白身边,蹲下身,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像是怕碰疼她,“都怪我,接受传承耽搁了时间。”
她把瓷碗递到姜月白面前,碗里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姐姐不怪你。这是我特意让膳房炖的安神汤,里面加了人参和当归,喝了就能缓解疼痛。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去后山的静思崖,你在那里好好反省几天,我再跟宗主求求情,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她差点害死姜师姐,师姐还对她这么好……”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姜月白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苏澜的眼睛。
苏澜的眼神很“温柔”,可姜月白知道那眼底深处的恶毒。
她记得苏澜在后殿禁地说的话——要把她扔进葬魔渊,喂魔物。
这碗里绝不是什么安神汤。
她偏过头,避开了瓷碗。
苏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还是软的:“妹妹,别闹脾气了。都伤成这样了,再不喝药,我会心痛的。听话,喝了它。”
姜月白还是不张嘴。
苏澜的耐心像是用完了。
她突然探手,捏住姜月白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瓷瓶的瓶口直接怼到她唇上,浅褐色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灌,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液体刚进喉咙,姜月白就觉得不对劲。
先是舌尖发苦,接着喉咙像被火烧,然后那股热劲顺着食道往下钻,五脏六腑都像被小刀子割着,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从指尖到胳膊,再到胸口,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肩膀上的伤口更是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能感觉到内脏在疼,黑色的脓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像是在腐蚀石头。
苏澜松开手,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看着姜月白痛苦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是蚀骨魔毒。”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姜月白的耳朵里:“葬魔渊的魔物最喜欢这种毒血的味道。等会儿把你扔下去,你会在痛苦中被魔物一口口撕碎,连骨头都剩不下。”
两个弟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宗门外走。
她的脚在青石板上磨着,鞋子掉了,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蚀骨魔毒在体内肆虐,疼得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
她的目光越过弟子的肩膀,看到云不易还被按在地上,他的脸贴在石板上,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嘴里还在喊着“放开她”。
看到苏澜站在人群中,接受着弟子们的朝拜,阳光洒在她的白裙上,像个圣洁的天使。
看到宗门西侧的粮仓——几个官差正把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搬上马车,马车的车帘被风吹开,车帘角绣着个小小的“苏”字——那是苏澜的私车。
山门外的路边,躺着个小小的身影。
姜月白费力地睁大眼睛,看清了那是个五六岁的孩童,穿着件破烂的小褂子,怀里紧紧攥着半块树皮,小脸蜡黄,眼睛闭着,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身边,还放着个空的陶碗。
恨意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
苏澜、赵玄真、周鹤、李三……还有那些私吞赈灾粮的官差,那些看着百姓饿死却无动于衷的人,那些落井下石、巴不得她死的弟子……
他们一个个的脸,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弟子把她拖到葬魔渊边,这里的风很大,裹着股腥气,吹得她的头发乱飘。
渊底黑漆漆的,能听到魔物的嘶吼声,像无数只饥饿的野兽在等着猎物。
“灾星,下去吧。”
一个弟子踹了她一脚,语气里满是厌恶。
姜月白的身体向渊底翻滚而去……
远处传来宗门集合的钟声。
弟子皱了皱眉,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向宗门跑去。
向下翻滚的姜月白,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渊壁的一块岩石,指甲深深嵌进岩石的缝隙里,流出血来。
不能死。
她不甘心。
她还没报仇。
她要从这地狱里爬出去,把那些欠了她的、欠了阿霜的、欠了那些饿死百姓的血,一点一点,都讨回来。
身体悬在空中,风刮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
蚀骨魔毒还在疼,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看着黑漆漆的渊底,又抬头看了看青云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苏澜,赵玄真……
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