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石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渗,一滴接一滴砸进土里。姜月白的耳朵贴着铁笼底部,前爪微微张开,掌心压着玉匣边缘。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刚才那阵血腥味比昨夜更浓了,像是有人在地下拖尸体。
她知道那块裂石不是普通的引灵石。昨晚用潭面倒影看清楚了,符文走向是三段式结构——引灵、聚魂、导流。和葬魔渊深处那些抽魔物精魄的阵法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被抽的不是魔物,而是人。
营地里传来脚步声。弟子甲换岗回来,蹲在火堆边啃干粮。林小满靠在石壁上打盹,怀里还抱着酒壶。另一名弟子乙坐在角落,手里摆弄一块身份玉牌,嘴里念叨着什么名单。
姜月白缓缓抬头,眼角余光扫过阵眼位置。那块裂石表面又多了道新裂纹,暗红液体正从里面慢慢挤出来。她记得云不易说过,活人的血不能随便流,一旦成了阵法养料,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她必须搞清楚这个阵到底在干什么。
翻身时她故意发出一点动静,前腿一瘸一拐地挪到笼子另一侧。这是受伤魔狐的常态,不会引起怀疑。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潭面。水还没结冰,能照出裂石底部的纹路。她把头低下去,让视线顺着水面延伸。
符文末端消失在地下,连接着一条看不见的脉络。那种震颤感又来了,像心跳,又像某种东西在吸气。她突然明白过来——这阵法不是防御用的,是在等三十个外门弟子全部到位,然后开始收割。
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对话。“只要血脉未觉醒、无后台的,都可以列进去。”“死在渊底也算正常。”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来采药的。他们是祭品。
天赋会被抽走,送到彼岸。而苏澜,就是那个负责筛选名单的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轮回盘贴着背脊发烫,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怒意。她咬住牙根,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能失控,一旦魔性爆发,她就会暴露。
她需要更多信息。
夜里风向变了。湿气从断崖那边吹过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她趴在地上,右前爪轻轻拍地,运起水系魔力。一丝极细的雾气从掌心溢出,顺着岩缝爬向营地中央。这是最简单的传音手段,靠水汽传导声音。
她听见林小满低声说话:“……任务完成度八成,还差三个名额。”
“够了,苏澜师姐说了,北谷这批就够了。”
“可他们要是发现不对……”
“发现也没用。阵法启动后,他们会以为自己是遇袭身亡。青云宗查不到根源,只能归咎于葬魔渊危险。”
停顿了一下。
“听说这次抽取的天赋能直接送往彼岸核心?比以往快三倍?”
“嘘!别提名字!那是‘供养仪式’,你我只管执行命令。”
姜月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供养仪式。不是献祭,也不是屠杀,叫“供养”。把这些年轻弟子当成粮食一样送上桌,还要给他们编个好听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刚入青云宗的时候。那时候也有外门弟子失踪,宗门说是历练失败。没人追究,也没人敢问。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人根本不是死了,是被抽干了天赋,变成空壳子扔进深渊。
而苏澜,站在高台上笑,收着功劳。
她想冲出去撕了林小满的嘴。但她不能动。她现在是一只魔狐,弱小、不起眼,随时可以被碾死。她得忍。
她把脸埋进前肢,尾巴盖住身体。心跳很稳,呼吸均匀。像一只真正疲惫的妖兽在睡觉。实际上她的意识清醒得可怕,一遍遍回放刚才那段话。
三十个名额。血脉未觉醒。无后台。
这些条件,每一个都在指向底层弟子。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死了也不会有人追查。最适合当祭品。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为什么偏偏选在葬魔渊?
这里怨气重,能量混乱,适合掩盖阵法波动。而且,深渊本身就有吞噬规则的能力。一旦启动,所有被抽取的天赋都会顺着阵法脉络沉入底部,最后汇入某个更大的容器。
那个容器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苏澜一定参与其中。否则不会特意派亲信来布置阵法,还亲自定下名单。
她不能再等了。
吞噬一个弟子,读取记忆,是最直接的办法。但她必须选对人。林小满太警觉,昨晚已经盯过她两次。普通弟子又知道得太少。只有那个和林小满密谈的亲信最合适。地位不高不低,掌握关键信息,睡在营地最外侧,方便下手。
她悄悄调整姿势,让左耳对着那人睡觉的方向。那人还在摆弄玉牌,时不时低头记录什么。应该是名单备份。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快亮了。弟子们陆续醒来,收拾装备准备继续探查。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裂石前看了一眼,伸手抹掉渗出的血迹,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贴上去。
符纸燃起一道灰光,裂石的震颤停了一瞬。
她在加固阵基。
姜月白闭上眼,假装睡着。她感觉到轮回盘的热度在上升。魔气开始躁动。她抓紧玉匣,借幽暗草的寒意压制体内翻涌的力量。
恨意越强,魔性就越难控制。她不能让愤怒毁掉计划。
她想起云不易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你可以报仇,但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她不是为了复仇才活着的。她是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活着的。
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受伤的魔狐,而是一把藏在皮毛下的刀。
她决定今晚动手。就在午夜,阵法再次激活的时候。那时能量波动最大,最容易掩盖异动。她会靠近那个亲信弟子,用轮回盘吞噬他的记忆。只要十息时间,足够她看清整个阴谋。
她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前爪,把沾上的尘土清理干净。然后缩回笼子角落,蜷成一团。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小兽在取暖。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照进营地,落在裂石上。那道新裂纹已经被符纸封住,但血还是从边缘渗了出来,在石头表面画出一道歪斜的线。
像一道划破谎言的伤口。
林小满走到笼子前,往里面扔了块肉干。
“吃吧,小东西。等这趟任务结束,我就带你回宗门,让你当我的灵宠。”
姜月白没抬头。她闻到了肉干上的味道——淡淡的符印气息,还有一丝腥甜。他们在给食物做标记,防止有外物混入。
她轻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味道很一般,但足够让她继续伪装。
林小满笑了笑,转身走开。
姜月白低下头,把剩下的肉干藏进腹部毛发下面。她不需要这玩意儿当食物,但她需要它当掩护。
到了晚上,她会用这块肉干吸引守夜弟子的注意力。她会装作抢食失控,冲出笼子。然后趁乱靠近目标。
她已经想好了每一步。
营地开始忙碌起来。弟子们整理行装,检查符箓,准备深入北谷下层。那个亲信弟子拿着地图在测算路线,嘴里念着坐标。
姜月白盯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是吞噬的最佳位置。轮回盘的吸力从头顶进入最快。
她闭上眼,调息。体内的魔气渐渐平稳。幽暗草的效果还在持续,给她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天黑得很快。火堆重新点燃,守夜顺序也排好了。弟子甲第一班,亲信弟子第二班,林小满压阵。
很好。她要的目标会在深夜独自执勤。
她蜷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只温顺的小兽在睡觉。但实际上她的耳朵一直在转动,捕捉每一个人的脚步声、呼吸节奏、说话内容。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弟子甲起身换岗。亲信弟子接过火把,走到营地边缘坐下。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起来。
姜月白睁开了眼。
就是现在。
她缓缓抬起前爪,轻轻拨开盖在身上的破布。身体贴地,四肢收紧,水系魔力在体表凝成一层薄雾。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爬出笼子。
离目标还有十五步。
十四步。
十三步。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有点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姜月白认得那种颜色——是阵法反噬的痕迹。说明他已经接触过核心符文,甚至可能亲手布置过部分节点。
他知道的一定比想象中更多。
她继续靠近。
七步。
六步。
突然,那人合上册子,转头看向裂石方向。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再过两个时辰,阵法就能完全充能。”
姜月白停住。
五步。
只差五步。
那人站起身,朝营地外走去,似乎是去巡视边界。他经过铁笼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姜月白立刻趴下,把脸埋进前肢,尾巴自然垂落。
那人没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
她等了几息,确认他走远了,才重新起身。
机会来了。
她贴着岩壁移动,绕到营地背面。那里有一条通往断崖的小路,是他必经之路。
她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影在地上晃动。
那人走过来了。
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
姜月白的爪子缓缓抬起,轮回盘在背脊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