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白站在街对面,盯着周府侧门。
送菜的推车刚进去,守卫低头核对名册,铜牌在手里翻了个面。她没动,风从巷口刮过来,带着泥腥和香炉灰的味道。
天快黑了,她不能再等。画像已经送出去,林小满的手笔不会只停留在通缉令上。
送菜车会回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贴着墙根往前挪,脚步轻得像踩在冰面上。第二辆推车停在门外,车夫是个老头,背驼得厉害,怀里抱着一捆干柴。管事正低头写名字,嘴里骂着什么“又迟了半个时辰”。
就是现在。
她闭了口气,水汽在脚底凝成一层薄雾,顺着砖缝漫开。雾不浓,但刚好遮住守卫的视线。她一闪身,钻到车底暗格后,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车轮开始滚动。
守卫扫了符箓,黄纸晃了晃,没亮。她屏住呼吸,轮回盘贴在背上发烫,可就在那符箓掠过的一瞬,它突然吸了口气似的,微微震动,把守卫身上那股阴沉的怨气抽了进去。
那是贪婪的味道。怕被上司责罚,怕丢了差事,恨不得多扣一点菜钱塞进自己口袋。
负面情绪流入经脉,魔气躁动稍稍退去。黑纹在小腿上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车进了门。
直到推车停在厨房后院,老嬷夫解开绳子,她才借着柴堆遮挡,滑出暗格,蹲在菜筐后面。四周没人注意,几个杂役正忙着搬萝卜,吵着谁偷吃了酱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点抖,是压制太久的反噬在作祟。她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些。
得说话,得有个名字。
她站起身,抱着一捆湿柴往分拣区走,故意让袖口蹭到泥水。走到老嬷嬷面前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月……北岭来的。”
老嬷嬷抬头,眼神挑剔:“哪一村?”
“火石沟。”她说,“去年旱,村子烧了,人都没了。”
老嬷嬷皱眉:“保人呢?谁给你作证?”
“没人。”她低下头,“我就一个人逃出来,饿得走不动了,在城门口被人踢醒,听说周府收人干活,就来了。”
她说完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这一跪是真的用力,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不能软,得像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人一样,拼了命抓一根稻草。
老嬷嬷愣了两秒。
她悄悄松了一丝魔气,是情绪——葬魔渊底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留下的悲苦,混着蚀骨毒发作时的绝望,全压在一缕气息里,轻轻飘过去。
老嬷嬷的手顿住了。她看见对方眼眶忽然红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算了,去柴房堆薪吧,三等杂役,一天两个馒头,不准偷吃。”
“谢嬷嬷。”她低头退出去,压住心跳。
阿月,这个名字落下了。从此她是周府的下人,不是逃犯,不是魔修,更不是那个被悬赏的黑纹狐狸。
柴房在西角,低矮潮湿,墙角堆满了劈好的木头。她进去时,里面没人。她把柴放下,靠在墙边喘了口气。轮回盘还在震,刚才吸收的怨气太多,魔性在经脉里窜,像有虫子在爬。
她摸出藏在裙内的幽暗草玉匣,打开一条缝。草叶泛着微光,寒气扑出来,她深吸一口,体内乱流慢慢平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蹲下,假装整理柴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胖丫鬟探头:“新来的?叫你去前院扫落叶,圣女大典快到了,老爷要巡府。”
“这就去。”她应了一声,走出去时低着头。
前院很大,铺着青砖,中间一条主道直通内宅。她拿着扫帚刚扫了几下,远处锣声响起,三声,短促有力。
所有人停下动作,跪地低头。
她也跪下,扫帚放在身侧。轿子从回廊尽头过来,四个人抬着,帘子半掀,露出一只绣着莲花纹的衣袖。
周鹤出来了。
他坐在轿上,脸胖得挤出褶子,眼睛细长,鼻尖上有颗痣。他手里捏着一串紫金佛珠,一边摇一边骂:“哪个不长眼的,扫地弄出这么大动静?扰了我炼药,打断你的手!”
她没抬头,但听见了那声音里的狠劲。这不是随便吓唬人,是真敢砍手的主。
她顺势踉跄一下,扫帚打翻,柴枝滚了一地。
“奴婢该死!”她膝盖往前一磕,额头贴地,“手笨,求老爷饶命。”
周鹤冷笑:“贱骨头,砸了本官药炉,剥皮都不够抵!”
他说完挥袖,轿子继续往前走。她趴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砖缝里。
她记住了。
那袖口的莲花纹,和葬魔渊毒蛟鳞片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彼岸的标记,不止在苏澜手里,也不止在林小满身上。周鹤,这个靠着巴结圣女上位的狗官,也是他们的人。
药炉?他在炼什么?
她慢慢爬起来,重新捡起扫帚。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恨。阿霜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跪在地上求过?云不易被人围攻时,有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没有。
这种人眼里,命不如一炉药值钱。
她扫完落叶,被带回西院,安排在柴房边的小屋住下。屋子窄,一张床,一个破柜,墙皮掉了大半。她进去后第一件事,是把薄刃从裙子里拿出来,塞进床板底下。
窗外雨开始落,打在瓦片上噼啪响。远处传来丝竹声,应该是内宅在设宴。她听见有人笑,还有杯盏碰撞的声音。
她坐在床沿,摸了摸左颊。那道疤还在,小时候摔下山崖留下的。林小满画得那么准,说明她早就盯上了她。不只是为了画像,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
她们想让她死,但不想太快。
她们要她像野狗一样被追着跑,耗尽力气,最后跪在她们面前,求一句可怜。
可惜,她不是来求命的。
她是要来讨债的。
雨越下越大,府墙上“彼岸护佑”四个金字被冲得模糊。她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回走动。守夜的换了班,每隔一刻钟巡逻一次,路线固定。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主院在东,书房带密室,门口有两个护卫。药房在南偏殿,每日辰时开库取材。周鹤每天申时巡府,喜欢坐轿,嫌走路累。
这些细节,都会用上。
她摸了摸轮回盘。它还在微微发烫,但比之前稳了些。刚才那一波怨气让它吃饱了,暂时不会反噬。可她知道,不能一直靠吞噬别人的情绪活着。再这么下去,她迟早变成真正的魔。
但她现在顾不上。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雨中有一盏灯亮着,是厨房的方向。有个影子走过窗前,端着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像是送膳。
她忽然想起什么。
周鹤说“药炉”,不是“丹炉”。炼药和炼丹不一样。一个是治病,一个是修行。他炼的,恐怕不是给人吃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木板上。
远处传来一句话:“……第三炉成了,老爷说今晚就能用。”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可这材料……是从活人身上取的吧?”
“闭嘴!你想死吗?”
对话戛然而止。
她缓缓松开手,呼吸变重。
活人材料。
献祭已经开始。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云不易给她的,上面有药墨香。她没看内容,只是把它叠好,放进胸口最里层的衣袋。
然后她握住床板下的薄刃。
刀很钝,割不断铁链,但能插进喉咙。
她低声说:“你欠的命,我会一笔笔算。”
雨打在窗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