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白背着盲太傅,脚步一歪,膝盖重重砸进碎石堆里。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那枚魔钉虽被厉星魂拔出,可伤口像被毒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经脉抽痛。
她没管自己,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手指探向他鼻下——一丝热气都没有了。
厉星魂拖着战枪走过来,枪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血痕。他半跪在姜月白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活着吗?”
姜月白没说话,只是把耳朵贴上盲太傅的胸口。那里静得可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这位老人时,他站在青云宗外门讲台上,眼睛看不见,却能把每个弟子的名字叫出来。他说:“我虽无目,但心有光。”
现在这道光熄了。
顾长歌靠在一名暗辰弟子肩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他盯着姜月白背上的布袍,轻声说:“他最后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
姜月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铁。
“去妖族古界。”她说,“涅槃圣药……能稳住我的血脉,否则噬灵魔经会彻底反噬,让我变成真正的魔物。”
厉星魂抬头:“然后呢?”
“古界深处藏着钥匙。”姜月白一字一句地说,“对抗彼岸的钥匙。”
风卷着灰烬吹过断柱,远处钟楼残片还在晃,发出轻微的响声。这片废墟死一般安静,三方人马都没动。苏澜靠着阵心石,嘴角带血,眼神冷得像刀。镇南侯站在西南角,手按剑柄,目光在姜月白和厉星魂之间来回扫视。青云宗剩下的四名弟子结成残阵,守在东面高台边缘。
谁也不肯先退。
谁也不敢先动。
姜月白慢慢站起身,把盲太傅轻轻放平。她脱下外袍盖住他的脸,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厉星魂蹲下身,用战枪在地上刻了个暗辰标记——那是他们埋葬同伴的方式。简单,沉默,不留名字。
顾长歌喘了口气:“他没说怎么进古界,也没说钥匙是什么样子。”
“但他指了路。”姜月白抬头看向西边塌陷的废墟,“我们现在只能走。”
厉星魂站起身,战体光芒早已黯淡,连站立都有些吃力。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枪尖,低吼:“想活,就别回头。”
话音落下,他猛然踏地。
破军战体最后一股战意轰然爆发,金光炸开,震起一圈气浪。地面裂开十丈长的缝隙,尘土冲天而起,遮蔽视线。厉星魂怒吼一声,提枪冲向镇南侯方向,虚晃一招,逼得对方后退半步。
就是这一刻。
姜月白背起包裹遗体的布袍,一手扶住顾长歌,带着两名暗辰弟子迅速穿过废墟缺口。脚下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塌陷,但她没停。身后灰烬翻腾,三方依旧僵持,没人追来。
他们不敢。
在这片死地,谁先动手,谁就可能被另外两方联手围杀。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靠勇猛取胜,而是等别人先犯错。
走出五十步后,地形开始下沉,一道断裂的地脉横亘前方,深不见底。姜月白停下脚步,将盲太傅的遗体小心放在一块完整的石板上。厉星魂跟上来,单膝跪地,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流下。
顾长歌靠在石壁上,声音微弱:“我们怎么进妖族古界?边界封锁百年,没有通行令,踏入即死。”
姜月白摸了摸胸口的轮回盘。它已经裂到中心,表面浮现出细密黑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她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可现在不能换。
“有人进去过。”她说,“云不易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一处隐秘通道,在北荒尽头,靠近陨星湖底。当年他替百姓写状纸被打残腿,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厉星魂抬头:“那你去过?”
“没有。”姜月白摇头,“但我记得路线。”
顾长歌皱眉:“你现在状态很差,轮回盘随时会崩,魔气也在侵蚀经脉。如果中途失控,不只是你自己,整个队伍都会被你吞噬。”
“我知道。”姜月白看着西边天际泛起的一线灰白,“所以我不会让它失控。”
厉星魂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你打算一个人去?”
“我没这么说。”
“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想甩开我们。”厉星魂声音沉下去,“你以为你能扛下所有事?太傅死了,不代表你就必须变成石头。”
姜月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有她的,也有别人的。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盲太傅睁眼时浑浊却坚定的目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命令,是托付。
“我不是要独自承担。”她终于开口,“我是不想你们死在我前面。”
厉星魂笑了下,嘴角扯出血痕:“那你更该明白,活着比送死难多了。”
顾长歌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废墟边缘。那里有块倒塌的碑石,上面刻着半个模糊印记,像是某种古老符文。他眯起眼:“那个标记……我在天机阁残卷上看见过,是通往古界的三重封印之一。有人提前动过它。”
姜月白走过去,蹲下查看。符文残缺,但能辨认出一部分结构。她指尖顺着刻痕划过,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
“不是最近动的。”她说,“至少三个月前就被触发过一次。”
厉星魂问:“谁干的?”
“不知道。”姜月白站起身,“但既然有人走过这条路,说明通道未必完全封闭。”
顾长歌提醒:“也可能是陷阱。彼岸不会让这种地方毫无防备。”
“那就赌一把。”姜月白转身面向两人,“你们可以留下,也可以回去养伤。我要去。”
厉星魂拄枪站起:“我说过,走不了,也得走。”
顾长歌叹了口气:“你要是死了,谁来打破这个烂秩序?算我一个。”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姜月白背起布袍,率先走向地脉裂缝边缘。下方漆黑一片,风吹上来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她找到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凸岩,一脚踩上去,石块立刻松动滚落,消失在黑暗中。
厉星魂紧跟其后,战枪插进岩缝固定身体。顾长歌由弟子搀扶,小心翼翼挪步。裂缝宽度超过十丈,中间悬着一根断裂的铁索,锈迹斑斑,不知能否承重。
“不能从下面过。”顾长歌说,“地脉深处有吞噬之力,掉下去的人从未回来。”
姜月白盯着那根铁索:“那就从上面。”
她取出一段噬灵魔丝,缠住对面岩石,用力一拉,确认牢固后,踩上铁索。每一步都让整条索链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走到一半时,轮回盘突然剧烈震动,一股黑气从裂纹中溢出,顺着她手臂往上爬。
她咬牙压制,脚步不停。
厉星魂在后面喊:“你还撑得住吗?”
“快到了!”她回应。
就在她即将踏上对岸时,铁索中部突然崩断。她整个人向前扑去,千钧一发之际,厉星魂掷出战枪,枪杆横卡在两侧岩壁,她一把抓住枪身,借力翻上平台。
厉星魂紧随其后,最后一个顾长歌靠弟子拼死拉拽,险险登岸。
四人瘫坐在地,喘息未定。
姜月白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方向。烟尘渐散,三方人马仍伫立原地,像三尊沉默的雕像。没有人追来,也没有人离开。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袍,低声说:“太傅,路我记住了。”
厉星魂撑着枪站起来:“接下来怎么办?”
“往北。”姜月白望向远方荒野,“去陨星湖。”
顾长歌忽然咳嗽起来,嘴里渗出血丝。他抬手抹掉,盯着掌心血迹看了两秒,轻声说:“我可能撑不到那时候。”
姜月白猛地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别这表情,我只是说可能。但如果真不行了,别管我,继续走。”
姜月白没回答,只是把轮回盘贴回胸口。裂纹又深了一分,边缘开始渗出黑血。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风更大了,吹动钟楼残片,发出断续的叮当声。
就像送葬的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