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断墙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焦骨的味道。
姜月白站在废墟边缘,手指还贴在轮回盘嵌进皮肉的位置。那东西不响了,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铁片。
厉星魂走过来时,肩上扛着战戟,脚步很稳。他看了眼远处地平线上那道低矮的山脉轮廓,说:“那边就是矿场。”
她点头,没说话。
两人沿着塌陷的地脉往前走。路上遇到几个逃出来的奴隶,都是从不同矿区跑的。他们看见姜月白胸口那块碎铁片,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傀儡城……真的崩了?”一个瘸腿的汉子问。
“你亲眼看到神主投影怒了?”另一个女人声音发抖。
姜月白把符纸燃烧后的余烬摊开在掌心,黑灰还在微微跳动。她说:“你们每天挖的妖骨,三百年份才够炼一座傀儡城的核心。现在核心炸了,他们断了供能,急得连天都撕开了眼。”
人群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笑了,笑声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哭。
“我还以为……神是杀不死的。”
“不是杀不死。”姜月白说,“是没人敢动手。”
她收起灰烬,继续往前走。厉星魂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战戟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矿场入口藏在山腹深处,一条窄道往下通向黑暗。越往下走,空气越闷,呼吸都变得沉重。通道两侧钉着锁链,有些已经生锈断裂,有些还挂着干枯的手指骨头。
他们在拐角处停下。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坑洞,像一口巨大的锅倒扣在地上。数百名奴隶挤在坑底,有妖族也有凡人,全都瘦得皮包骨,身上缠着铁链。监工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鞭子,时不时抽一下某个动作慢的人。
姜月白闭了下眼。
她张开噬灵魔经的感知,立刻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涌进来——饥饿、疲惫、绝望、不甘,混在一起压向她的识海。她咬牙撑住,把这些情绪一点点吸出来,在头顶凝聚成一团旋转的黑雾。
黑雾越聚越大,开始浮现画面:断掉的锁链、倒塌的神像、守卫倒地不起的尸体碎片一闪而过。
坑底有人抬头。
一个老狐族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团黑雾看了很久。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然后慢慢举起手里那把锈刀。
“我儿子……死在这把刀下了。”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们说他偷懒,可他那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没有人回应。
但他没放下刀。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有人看着黑雾,有人看着老狐族,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伤疤。
姜月白走出阴影,走到坑边。她举起一块残铁,上面刻着“贡品·妖骨×300斤”。
“你们知道这是哪来的吗?”她问。
没人答。
“就在这底下。”她说,“你们每天挖的不是矿,是他们的命。你们流的汗,烧成灰,喂给那些傀儡城里的机器。你们活着,他们在续命。你们死了,名字都不会留下。”
坑底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狼族青年猛地冲出来,抢过老狐族手里的锈刀,双膝跪地,抬头瞪着姜月白吼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能救我爹娘吗?他们已经被烧成灰了!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被点了天灯,就因为有人砸了一座神像!你说反抗,谁赢了?!”
姜月白看着他。
她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一道深黑色的烙印,边缘焦烂,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狠狠压进去的。
“我也被人踩进泥里过。”她说,“他们说我天生是罪奴,该一辈子跪着活。我在葬魔渊里爬出来的时候,全身没有一块好肉。但现在,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一句话——没有人天生该死,只有制度想让你死。”
狼族青年愣住了。
刀尖垂下去一点。
他又抬头,眼睛红了:“我不信你能改天换地……但我信一件事。”
他猛然站起身,把锈刀高高举过头顶。
“我不想再跪着死了!”
这一声喊出来,像是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
“老子也不想!”
“操他妈的监工!”
几十个人同时站起来。有的挣脱了镣铐,有的捡起地上的碎石,有的折断木棍当武器。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踉跄着走到中央,喘着粗气说:“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觉得……喘气有点意思。”
更多人围上来。
姜月白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退到坑边,站到厉星魂旁边。
“你不劝他们加入联盟?”厉星魂问。
“不用。”她说,“他们要的不是投靠谁,是要争一口气。一口不用低头的气。”
厉星魂点点头,手按在战戟上,目光扫向高台方向。那里原本站着的监工不见了,只剩下一盏熄灭的灯。
风吹进来,带着地下深处的湿气。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响。有人开始拆工棚的木板做盾牌,有人把铁链拆下来缠在手臂上当武器。那个狼族青年站在最高处,举着锈刀,一遍遍重复:“我们挖了十年矿,换不来半块干粮!今天,要么死,要么杀出去!”
底下爆发出吼声。
姜月白看着这群人,识海里的轮回盘突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疼痛,也不是反噬,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她没动。
厉星魂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这火点得比预想快。”
“是因为你说了真话。”厉星魂说,“他们太久没听过真话了。”
坑底的人已经开始自发组织。有人清点人数,有人分配武器,有人爬上通风口查看外面情况。一个兔族少女拿着半截铁管敲打岩壁,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是在传递信号。
姜月白忽然看向东北角的岩壁。
那里有一道裂缝,平时没人注意。但现在,裂缝边缘的石头正在轻微震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另一侧推动。
她抬手拦住厉星魂即将出口的话。
“等等。”
她的视线死死盯住那道裂缝。
石头一块块掉落。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满是伤口,指甲翻裂,沾着血和泥土。接着是第二只手,用力扒开碎石。一个人影艰难地爬了出来,是个年轻虎族,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他一落地就跪倒了,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外面……清剿队……”他喘着说,“往这边来了……三百人……带着熔炉炮……”
人群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叫喊的人全都僵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抓紧了手里的木棍,有人低头去看自己赤脚上的伤。
狼族青年站在高处,举着锈刀的手微微发抖。
姜月白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看那个报信的虎族,也没看坑里的众人。她只是抬头,看向高台后方那扇紧闭的青铜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
很暗,但确实在闪。
就像一颗不肯死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