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碎石和灰烬的味道。
姜月白背着云不易,一步一步走向临时疗养区。
她的左臂还在渗血,嘴角干裂,每走一步肋骨都像被钝刀刮过。身后是塌陷的医帐、烧焦的木梁,还有倒在废墟旁动弹不得的苏澜。
战士们站在远处,没人说话,只有一双双眼盯着她。
她把云不易交给守在门口的老医师。那人伸手探了探鼻息,点了点头。姜月白没问话,转身就走。
她不能倒。也不能哭。
回到自己暂住的石屋,她关上门,靠在墙上缓了半刻。掌心一摊,全是冷汗和血污混合的黏腻。她抽出腰间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疼劲儿上来,脑子才清醒些。噬灵魔经残留的昏沉感像是雾气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牙吞下一颗药丸,喉咙发苦,内息总算稳住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眼底发黑。她扯了件干净外袍套上,把玉佩挂在腰间。那玉佩温润微光,是顾长歌留下的最后东西。她知道他不在了,但只要这玉还在响,他的命就算没白搭。
天边刚泛出点灰白,营地已经有人影走动。她走出石屋,空气里还飘着焦味,可炊烟升了起来。伤员被转移,尸体收敛完毕,几处哨岗重新立起。厉星魂站在高台边上等她,披着染血的战甲,右臂缠着布条,破军战体的光芒虽弱,却一直没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他知道她回来了。她也知道他准备好了。
姜月白踏上高台,脚底踩着昨夜战斗留下的裂痕。台下站着各族精锐——人类修士握剑而立,妖族战士鳞甲未卸,散修们沉默地排在最后。他们身上都有伤,有的包扎着头,有的拄着刀。没人退后一步。
她抬手,示意安静。
全场落针可闻。
玉佩忽然亮了一下,一道声音从中传出,沙哑虚弱,却是顾长歌的声音:“终极天赋收割阵……在混沌裂隙深处。沿途有彼岸强者镇守。别信捷径,也别分兵。活着进去的人,才能打破它。”
声音落下,玉佩光芒渐暗。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一个兔族女战士低头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符牌,那是她死去兄长留下的。旁边一名人族老匠人攥紧了锤子,指节发白。
姜月白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们不是去送死。”
“是去开战。”
“神主要收割所有人,不止是我们,还有你们的父母、孩子、村子里种地的邻居。他要把整个诸天变成他的菜园,把有天赋的人一个个摘下来炼成养料。我们之前逃、躲、藏,可最后还是被逼到墙角。”
她顿了顿,扫视全场。
“现在,轮到我们往前走了。”
“我知道前面九死一生。我也知道,有些人可能走不到尽头。但我更知道——”
她举起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未愈合,“只要还有一个人往前迈一步,后面就会有千千万万人跟上来。”
“我不求你们赢。我只求你们敢踏进去。”
台下依旧沉默。但这沉默不一样了。
厉星魂第一个动了。他跳下高台,大步向前,走到队伍最前方。破军战体缓缓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覆在他身上,像是披了件看不见的铠甲。他回头看了姜月白一眼。
“我在前,你在后。”
她点头。
队伍开始移动。
他们没有鼓号,也没有旗帜。只有脚步声,沉重而整齐。人类与妖族混编前行,散修断后,形成楔形阵列。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片废墟曾是他们的避难所,如今已成起点。
他们一路向北。
地势逐渐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金属锈蚀般的气味。远处山脊断裂,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横亘天地之间,像大地被人用刀硬生生劈开。裂隙边缘扭曲如黑雾翻涌,罡风呼啸,卷起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裂隙边缘时,队伍停了下来。
脚下不再是实地,而是一阶阶虚浮的石台,悬在深渊之上,通向裂隙内部。两侧黑雾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窥视着这群闯入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名狼族战士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三天前被清剿队抓走的小妹,尸体是在矿场外找到的,脖子上有烙印。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姜月白。
她站在中军位置,左手按在腰间玉佩上,确保那点微光不断。规则之力悄然运转于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防护,隔绝黑雾的侵蚀。她目光扫过四周,没看到伏击迹象,但越是安静,越说明危险潜伏。
厉星魂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是否稳固。他低声道:“小心脚下,这些台阶可能是幻象。”
队伍缓缓前行。
第一阶,第二阶……石台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像踩在冰面上。一名狐族少年差点滑倒,被旁边的壮汉一把拽住肩膀。两人互看一眼,都没说话,继续跟上。
就在队伍行至第五阶时,一名妖族战士突然停下。
他四十多岁,满脸疤痕,穿着一件旧皮甲,胸口挂着一块残破的令牌——那是他曾经服役的边军部队标志。他站在那里,望着来路的方向,久久不动。
有人以为他怕了。
可下一秒,他猛然抬头,朝着裂隙上方嘶声吼出一句话:
“为了新秩序,死也值!”
声音穿透风啸,震得黑雾一阵翻腾。
刹那间,所有压抑的情绪炸开了。
“死也值!”
“不跪!”
“杀进去!”
低吼声此起彼伏。有人将武器举过头顶,有人捶胸呐喊。一名老妇人抹了把脸,把随身带的一块干粮塞进怀里,低声说:“儿子,娘替你走完这条路。”
姜月白没喊。她只是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东西。不是仇恨,也不是疯狂,是一种认定了方向就不回头的狠劲儿。
她迈步跟上。
队伍再次前进。
石阶越走越深,光线彻底消失。唯有玉佩一点微光引路,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细线。两侧黑雾贴得更近了,偶尔掠过一丝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肩而过。战士们神经绷紧,手始终没离开武器。
姜月白走在中军,左手始终按在玉佩上。她能感觉到那光芒越来越弱,顾长歌的残魂正在耗尽最后力量。但她不敢停下。
厉星魂断后,右手一直握在刀柄上,破军战体维持最低激活状态。他时不时回头扫一眼,确认队伍完整。当他看到最后一名散修也踏入裂隙时,终于收回视线。
他们全部进来了。
身后,裂隙入口如同闭合的眼睑,缓缓收拢。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玉佩的光在幽暗中缓缓移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队伍保持着战斗队形,稳步深入。没有人回头。
姜月白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光芒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